這裡想要特別釐清中華文化的內向性。我們可從「帝國」這一概念開始來梳理。人們喜歡把羅馬帝國（the Roman Empire）與同一時期的漢朝做對比，並喜歡稱漢朝為「漢帝國」。「帝國」（empire）這一概念有征服性與奴役性，意即征服者與被征服間有著奴役與被奴役的關係，漢朝時期的中國是農業社會，農業社會具有內向性，並沒有征服者的意識，如何能把漢朝稱為漢帝國呢？錢穆先生對此已有前瞻性的看法，他早就指出「帝國」這一說法的問題，但他接著稱漢朝屬於「國家」（nation）卻同樣有問題（錢穆，2011：9），因為這一詞彙還隱含著民族的意涵，然而中國素來有「天下」的概念，著重於文化角度而不是血緣角度來思考差異，卻直到民國時期受到西學影響，纔有清晰的民族概念。中國歷史上只有元朝和清朝這兩個實施民族壓迫政策的王朝可稱作為帝國，並且這兩個王朝都是由游牧民族建立，其征服性格強烈，其它秉持著中華文化為主體的王朝都不適合稱作帝國，更不是國家，此主要因「帝國」係「國家」的進階版，當國家開始對外擴大纔能視作帝國，中國的「王朝體制」具有自己的獨特性，跟「國家體制」並不能輕易劃上等號。 

羅馬帝國滅亡後的西洋中古時期（476—1453），和中國漢朝滅亡後的魏晉南北朝時期（220—589），兩者間有著本質的不同，前者或許可被稱做「黑暗時代」（dark age），後者則完全不能：羅馬滅亡跟希臘滅亡一樣，其遇到新的征服者，來自北方的蠻族。這些蠻族完全以一種新的民族樣貌出現，史稱「蠻族入侵」（Barbarian Invasions），就此成為西洋歷史的主幹。羅馬人則在數量上成為被壓倒的劣勢而逐漸消失，尤其西羅馬帝國的統治開始動搖，西洋文化在此後就變得和過去完全不一樣，從此歐洲的政治形態發生非常劇烈的變動。可是漢朝的滅亡並不是因有任何新征服者的出現，而只是在內部掀起政治形態的動盪。 

魏晉南北朝時期依然是漢人作為當時政治、社會與文化等各方面的主幹民族，而且孔子的思想依舊是當時的主流。儘管魏晉南北朝時期，中華文化揉合進佛教思想，但佛教並沒有徹底取替儒家思想成為社會的主流，甚至佛教自身都轉型成中國化佛學；儘管當時有「五胡亂華」，但是胡人同樣接受中華文化的教育，甚至逐漸採取華夏的政治制度來改變自身，使得其終究還是呈現中國內部的政治問題和社會問題。西晉到東晉的轉變，使得很多來自北方的士族流亡到南方，他們常討論的議題就是自己身在南方，而祖先在北方，甚至父母或親人生死都不知音訊，因此該如何祭祀的倫理議題，這顯示南北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產生很深的文化隔閡。 

再如北宋末年至南宋初年，有一位喚做孟元老（生卒年不詳）的人，他有本《東京夢華錄》的書，他細緻刻畫汴京（河南省開封市）曾經的風華與後來的殘破，尤其如何在金朝軍隊的鐵蹄裡被蹂躪成一座殘破的空城，反映出當繁華落盡，這些宋人心理有著如何深的哀痛。但金朝雖然是女真人建立的王朝，其還是實施中國的政治體制，並且在淮河往南還有大片南宋王朝存在著大片疆域。中國的政治變動，只有兩次涉及到文化的根本改變：一個是商朝滅亡，周朝建國；一個是明朝滅亡，清朝建國。這兩個時期的轉折都影響至鉅，此外都只是王朝名稱的更替，王朝體制則未曾改變，都不涉及文化的根本改變。 

中國的歷史有著始終一貫的文化傳統在延續發展，這種文化傳統常會被士人視作「道」，即使其間內涵或有擴充或變化，都不能傷害到「道」的本身，這被視作「智慧的命脈」。因此，中國在歷史上有此主體的意識，不斷在文化層面融進更多新鮮的元素，不斷豐富自己的內涵，形成由內而外的自然擴展，不常對政治體制有徹底的推翻和重建，例如西洋人所說的「革命」（revolution），王朝更替，只是換一班人馬來領導，內容或有調整，但結構從來未曾根本變化。這是中西歷史形態的一個很大的差異，更影響到兩者歷史觀的差異。西洋人認為歷史是隨著時間不斷在變動和進化，後一個時期常比前一個時期要更顯得文明。華人看待歷史，總是喜歡從轉化與延續的視野去看，沒有對立性很強的歷史觀，並且更看重治亂興衰帶給人的戒鑑，這纔是我們需要學習歷史的根本原因。但，這種差異就是為何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1770—1831）覺得中國沒有哲學與歷史（黑格爾著，賀鱗、王太慶譯，1959：118—132）的癥結。 

對此，馬克思（Karl Heinrich Marx，1818—1883）不只同意，他對中國歷史的不同階段不討論（其實是不熟悉），進而在書中稱其「亞細亞生產模式」（asiatic mode of production）。這是由馬克思於西元一八五九年在其著作《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序言中提出（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譯，1998：413）。與其說這是來自對歷史的觀察，不如這是來自對歷史的想像。馬克思還把人類社會的發展型態（階段）劃分成五種：原始公社制（primitive communal system）、奴隸佔有制（slave owning system）、封建制（feudalism）、資本主義（capitalism）與社會主義（socialism），而中國社會在這些型態外。他會這樣想，就是因為中西對於何謂「歷史」有著非常關鍵性的認知差異。後來秉持共產主義（communism）史觀的大陸學者，卻不同意馬克思把中國列在這五個發展階段外，而認為中國歷史要跟著套到這五個階段裡來說，但不論哪種作法都偏離中國歷史的實際脈絡。

_{（本文節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二章〈中華文化的源頭：本土心理學的詮釋〉，第四節「中華文化的內向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