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四月初，重訪香港，李焯芬約了陳婉瑩、邱立本和我共四人，於港大明軒午餐。立本臨時缺席，出席就只李、陳、何三人。

我們四人，1960年代初識於中國學生週報學術組，共辦文社、華菁社和開放社。談時事、說理念，那時我們，十五十六歲的少年。

及後，焯芬、婉瑩入港大，立本入臺灣政大，我去了臺灣台大。簡單數數，那已是六十多年前的舊時事。斯時，婉瑩在港大編《港大學苑》；我在台大編台大的《大學新聞》，同期，編《大學雜誌》；立本是發動僑生上臺北大街遊行抗議釣魚台事件的幹將。

席間，焯芬讚我，八十多歲的年數，還可以上下利索，走湖南、冮西的旅行。焯芬續說。年輕時，他比我更勁爆，三峽大水霸建造前，他爬走大山險穀，看地勢，查土質，還要顧及龐大的當地居民，因受影響而遷置的移民問題，處理要淹沒的古蹟。日曬雨淋，那是實實在在的體力和知識的比拼。婉瑩在港大，也並不閒著，正在籌備一大堆計劃。立本在忙著編《亞洲週刋》。

談話間，我想起一位老朋友，中大前校長金耀基先生。焯芬是港大前副校長，也許他們認得。果然，焯芬給了我金先生的電話。

得知金耀基先生電話，隔天早上即去電求見。

「請問，金先生，在嘛？」

「我是，那位？」，很響亮的聲音

「我是何步正，進步的步，光明正大的正…」

「啊，你年歲多大啦？」

他要查實，這不是詐騙電話。

「八十二，我在台大時，你在王雲五先生的商務印書館當編輯，我去看你，邀請你在《大學雜誌》寫稿。」

「嘩，那大約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你現在那裏？」

「我到了香港，方便去看你嗎？」

「我住火炭，今天下午你可以來嗎？歡迎，歡迎。」

「今天下午二時，我和老婆和一位中文系教授一起來看你。」

金先生住的樓下大堂是咖啡小吃可以閒坐的一個雅靜空間。

「我們上次見面是四十多年前，我和陳平景一起來看你，你請我們在沙田跑馬場的餐室午餐。」

「四十多年前啦！平景好嗎？」

「和尚過去了」

「啊，他當過和尚，寫過〈梧桐葉落時〉。」

講到臺灣時期，金先生談意很濃。

「你來印書館邀我寫稿還是平頭小夥子。」

「哈，我是剛去成功嶺軍訓當兵後回到台大。」

「那時侯我剛發表了多篇關於現代化的文章，殷海光正在被禁止在台大開課，住在台大宿舍專心寫《中國大化展望》一書，看了我發表的文章，叫陳平景和陳鼓應來約我去殷先生家談現代化。先後兩次，談的時間很長，兩次，陳鼓應、陳平景都在座。」

六十多年前，我是台大大二的學生，主編《大學雜誌》，邀金先生寫稿。金先生那時年靑爽快，首篇大作《中國新知識階層的建立與使命》發表於大學雜誌第一卷第十期。

同時段，杜維明在《大學雜誌》先後發表了〈在學術文化上建立自我〉和〈爭取國際學術上的發言權〉二篇文章。

同期，余光中和顏元叔在《大學雜誌》主編文學漫談。

而李永平的〈拉子婦〉一篇短小說，附顏元叔短評，同期發表在「大學雜誌」。李永平的這篇〈拉子婦〉一躍成名，竟然還只是台大二年級的僑生。 

金先生拿出已準備好的他的著作《中國的現代轉向》，即場提字，我看金先生落筆，不期然反應…

「嘩，金先生，你的字剛堅有力。」

「然，你知道嗎，我的字，多次展示，辦過多次書法展。」

提到陳平景，我向金先生講及平景一個小故事。在文革時期，平景跑入中國大陸，獲周恩來接見，一談數小時，是周恩來接見頭二三的臺灣人。

朱國能教授向金先生介紹了香港文教界人士余光中老師的追思會的紀念冊。

間談近一小時，我們告辭，下次再會。

金先生送我們出大廈，我轉身就走向出口處。不一會，太座拉一下我的手，說：「金先生還在站著呢。」我一驚，立回身轉望，啊，金先生居然還站著，見我們轉身，即向我們揮手。我心裏一動，這禮數，好久好久不見了。我拉著老婆，轉面向著金先生，躬鞠揮手，請回請回。

金先生於2011年發表了〈百年共和，人間正道是滄桑〉一文，謹節選尾段部份。附錄如下：

百年共和，人間正道是滄桑（節選）

金耀基2011年

鄧小平的逝世，不止是鄧小平時代的結束，也是中國百年共和革命以來出現的「偉人政治」統治形態的落幕。在百年共和之路由於共和（民主）權威之不立，先則有袁世凱以次軍閥靠武力建立的「威權政治」，此即是「強人政治」。此後，則出現了另一種特殊的「人治」的統治型態，即「偉人政治」。百年來，孫中山有個人魅力，但從未真正主政，故孫中山是偉人，但沒有「偉人政治」。孫中山之後，蔣介石、毛澤東的統治是典型的「偉人政治」的極致。毛之後，九州大地，唯鄧小平才能有建立「偉人政治」的魅力與威望。今天的中國，毛像豎掛在北國的天安門，鄧像則矗立在國之南方的深圳。「偉人政治」可以旋轉乾坤，創造新運，但畢竟是一言可以興邦，也一言可以喪邦的「人治」，與共和權威建立的憲政秩序的「法治」是絕不一樣的。「偉人政治」結束後，政治秩序之建立最能長治久安的只有憲政民主的法治了。2000年中國進入WTO，中國的經濟與世界經濟接軌，自此，中國以雄健開放的姿態跨進二十一世紀。在新世紀的第一個十年，中國經濟持續快速成長，緊接著前二十年的發展，中國的現代化工程由點而線面面，在不流血的「生產革命」之後，接著的是一個如百花綻放的「消費革命」，人民的消費者主權意識油然而生，而大幅度的城市化（成百上千個大小城市），資訊（特別是互聯網與手機）與交通（特別是公路、鐵路與航空）的擴大深化，九州大地悄然已換上新裝，同時，金融、國防、教育、科技、學術、文化與媒體等各個領域均有了不同程度的發展，中國社會的面貌與體質已發生根本性的變化。中國前現代型社會快步向現代型社會轉型這個中國大轉型的過程中，中國崛起了！

…

中國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是舉世公認的經濟大國與強國。自六世紀，特別是十九世紀中葉以還，世界的權力版圖顯示了西（歐洲與美國）上升為世界的「中心」而古老的中國文明則由上而下降為世界的「邊」而自上世紀末，特別是新世紀以還國以一個新文明姿態從世界邊陲上升為世界中心之一。2008年國發生了全球金融海嘯，而百年天安門的最後一年，歐洲也發了主權債務問題，中國在世界的發言權自自然然更有分量了！

新世紀的十一年，也是「百年天安門」的最後十一年，這十中國的改變太大了，世界的改變太大了，事實上，北京也早由一個古老皇城變成一個世界的現代大城市了（天安門後面有禁城的故宮，天安門前面又添了一個國家大劇院了），但是天門依然是北京，依然是中國的一個最具象徵性的地標。

…

《百年天安門》見證了中國「三千年未有之變局」，它見證了二千年帝制的落幕，也見證了共和國的誕生。共和是一早產的嬰兒，自誕生之後戰亂相尋，共和之秩序始終沒有建立，但中華民國之後，繼而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共和民主始終是國人追求之夢。自1911年後，中國已走上此和的不歸之路。百年以來，則有袁世凱以次軍閥的「強人政治」，繼則有蔣介石、毛澤東、鄧小平的「偉人政治，中國的政治秩序是依靠「強人政治」與「偉」政治而建立的「餓權」，而非依共和「權威」而建立的憲政法治鄧小平去世之後，江澤民、朱鎔基與胡錦濤、溫家寶二代領人秉鄧小平改革開放之國策，在現代化，特別是經濟建設上取得了舉世稱羨的成就，三十年以來，中國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不止實現了百年富強之夢，中國且已由前現代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這個可以稱得上偉大的成就無疑給予了中國共產黨統治的亦當性與合法性，但我們知道，在中國這個社會大轉型中，也出現了社會轉型與「轉型社會」的種種問題，如貧富之懸殊，城鄉之落差，環境之污染，貪污之深廣化，市場規範之缺失，公義訴求渠道之淤塞，這些都會影響與損傷社會之和諧與安定，並足以動搖與挑戰統治之正當性與合法性，對於這些病象與惡症，世上並無萬靈之藥方，但世界政治之經驗一再證明，共和憲政的法治是最能消解體系內的矛盾與衝突的政治體制，也是相對代價不是最高而最能長治久安的政治體制。說到底，中國夢寐以求的一個現代文明秩序，必然是一個憲政民主的法治秩序。百年共和之路，如泣如歌，今天該是人民共和國盡心全力建立一個民主共和秩序的時刻了。天安門已六百年了，它依然會巍然存在，百年來，它見，證了人間正道的滄桑，共和是充滿滄桑的正道。

人物簡介

金耀基

香港中文大學副校長及校長，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榮休講座教授，研究興趣主要為中國現代化及傳統在社會、文化轉變中的角色。

李焯芬

香港地質工程師及水利專家，曾參與多個核電站、大壩及基礎設施的建設，當中包括三峽工程。香港大學副校長、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院長、珠海學院校監和校長、香港大學土木工程系講座教授。

陳婉瑩

汕頭大學長江新聞與傳播學院院長，香港大學新聞及傳播研究中心總監，資深新聞工作者。美國南加州大學新聞學院客座教授。

杜維明

哈佛大學中國歷史及哲學教授，美國人文社會科學院院士。哈佛燕京學社社長，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長。

陳鼓應

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台灣大學哲學系教授，台灣大學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的特聘學者。

邱立本

資深媒體工作者，《亞洲週刊》現任總編輯。著有《邱立本文集》。六十年代臺北的《大學雜誌》執行編輯。

殷海光

台灣自由主義的開山大師。《中央日報》、《自由中國》主筆，台灣大學哲學系教授。1950-1960年代台灣最有影響力的知識份子，極力宣揚反抗權威、追求自由思想。殷海光著作極豐，《海耶克和他的思想》、《思想與方法》、《邏輯新引》、《怎麼判別是非》、《中國文化的展望》等。

陳平景

師從殷海光。文革時代，進中國大陸，周恩來接見，是台灣省藉人見周恩來的頭二三人。

朱國能

靜宜大學中文系教授。

_{♦ 本文內容發表於 2026/5/25，不代表本站立場。若有侵害著作權，請速告知，我們將盡速移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