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2.0徹底顛覆我們印象中的美國，從否定多元性別、遣返移民、裁撤政府部門，到與加墨和歐洲的盟友翻臉，和開打全球關稅戰，甚至他還說可能當第三任總統。我們認識的美國價值、民主制度和國際秩序都被一一打破。您為什麼會說這是一場美國版文化大革命？有哪些相似的地方？
答：文化大革命，顧名思義重點在文化，也就是價值觀的改變。我們認識的美國或許不是美國的全部。其實一直存在著兩個美國。一個是我們熟知的美國，這個美國崇尚自由民主，尊重人權，主張不同族群乃至不同性別、不同性傾向的人之間的平等。這個美國也是世俗的美國，沒有很強的宗教信仰。
但這並不是唯一的美國，另外一個美國一直都存在。這是有宗教信仰，有「敬畏上帝的人民」（God fearing people )，強調個人的獨立精神，相對上比較崇尚武德也就是所謂的尊槍文化，生活習慣上比較保守的美國。
前一個比較進步的美國，一向壓倒後一個比較保守的美國。但是有一天後者忍不下去了，一場文化大革命終於爆發。所以我們看到川普2.0 政府所做所為，不少是因為價值觀的改變。尤其關於多元性別、環保、擁槍的權利等等特別明顯。所以這的確是一場意識形態的革命，也就是文化大革命。
老毛有句話說的很好：「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這當然是引用紅樓夢的話，用來形容文化大革命的意識形態鬥爭，不論是中國的文革或是美國的文革，都很貼切。
▌文革是毛澤東為了用紅衛兵奪權發起的政治運動，口號是「革命無罪，造反有理」。但川普的MAGA運動卻是投票讓他上台，也就是獲得了美國多數民意支持。您覺得為什麼自詡領導自由世界的美國會選出川普呢？
答：剛才説過，其實一直都有兩個美國，一個是進步的美國，另外一個是保守的美國。這是從意識形態來劃分。同樣重要的是從地理位置和經濟生活來劃分。進步的美國多半指美國東西兩岸和大城周遭已經高度工業化的地區。保守的美國多半指內陸以農業或礦業為主的地區。兩個美國的經濟生活截然不同。
不論是美國本身的輿論或者外國媒體的評論，一直都存在的偏見是進步的美國完全壓倒保守的美國。但這其實是刻板印象。從文化的角度看，後者也就是保守的美國往往被看成美國精神的最後護持者。我舉個例子。美國人最喜愛超人的電影。但是超人，所謂Superman ，他是從哪裡來的呢？那一定是俄亥俄州有著黑色土壤的鄉村，也就是保守美國的根源啊。所以保守美國在美國文化上一直都有一種潛在的力量，甚至可以說是神秘的力量。
另外一個刻板印象是進步美國的選民人數比保守美國的選民人數多，所以大選一定會贏。這次2024年的美國總統大選就顛覆了這個刻板印象。原來保守派有可能成為多數的！本來民主黨認為少數族裔一定投進步美國的票，想不到並非如此！西班牙族裔、古巴族裔、甚至於華人族裔一樣有保守派，有些地方甚至是多數。以前很多學者認為人口結構改變對民主黨有利，甚至認為共和黨會成為永遠的少數黨。這次大選結果證明這是錯誤的判斷。
▌紐時專欄有一篇文章，標題是「對許多中國人來說，他們看到了一場美國「文革」」。內容大意指出，美國幫助中國現代化、發展經濟，希望它變得更民主開放，結果反而美國倒是越來越像中國了。您同意這樣的說法嗎？以您在美國生活的經驗，當地的華裔社群如何看待川普呢？
答：剛才提到過，華人社群裡面支持川普（或者說支持共和黨的）很多。少數族裔不見得是進步美國的鐵票。這倒不一定是壞事。民主黨和共和黨都必須努力爭取人民的支持。這次美國總統大選，民主黨失去大多數選民的支持，自己必須虛心檢討。有一陣子民主黨太過於自信，它的許多做法變得華而不實，不顧預算赤字拼命亂花錢，卻無法真正解決問題。只談性別政治也很虛偽。人民受不了，通貨膨脹無法生活，才會用選票給民主黨一個教訓。
但是你提到另外一個看法， 就是說，「美國幫助中國現代化、發展經濟，希望它變得更民主開放，結果反而美國倒是越來越像中國了。」其實沒有一個國家不是自私自利的。美國也是一樣。中國現代化是無數中國人民，包括我們前輩的知識份子努力奮鬥的成果。美國究竟有沒有幫助中國的現代化很可質疑。
我剛才用進步的美國和保守的美國來描述美國政治環境的現狀。但是不要忘記，無論進步的還是保守的美國，它仍然是一個帝國。由於大環境改變，這帝國主義也必須改變。美國的文革是為了解決它內部的問題，不是為了變得更像中國。
▌如果把美中相提並論，我們會發現不論川普或習近平都有高度的個人崇拜、都積極鞏固權力。這兩位強人互相較勁，您覺得誰佔上風？
答：這不只是兩個政治領袖人物較勁的問題。這是美國帝國為了保持它的第一強地位，和新起的第二強權之間的較勁。兩者各有特色，但最後是戰爭還是和平關係到人類的未來。我們不能不儘可能鼓吹，和平是全人類共同的願望，任何強人都不應該為了私心而毀滅人類共同的未來。
▌您認為終結美國文革的關鍵人物是馬斯克，說他是美國版的鄧小平。可是馬斯克的效率部也鬧出不少笑話，例如裁員誤砍了核武專家、反對DEI卻把名字有 「Gay」的轟炸機照片也給刪了，馬斯克本人的政治語言也不少，選舉期間在X發表陰謀論、反覺醒和反左派的言論、做出疑似納粹敬禮，更戴著「川普說的都對」的紅帽子。馬斯克比鄧小平，會不會更像四人幫呢？
答：講到這裡，必須談談新帝國主義的特質。這個新帝國主義，我稱為計算帝國主義。簡單說，它就是原始帝國主義和現代計算新科技的結合。計算帝國主義會壓制原來當道的西方式民主制度。這是很大的觀念轉換 paradigm shift。本來被認為是普世價值的民主自由突然跌落神壇。 全球化是美國帝國主義者原來鼓吹的模式，諷刺的是，到了二十一世紀全球化的計算公式逐漸變得對美國不利，所以川普希望用增加關稅的方式讓企業回流，但這何其困難！其實與其讓企業回流，不如向前走創辦新企業，反而沒有包袱。這正是高科技企業在計算帝國主義裡所應該扮演的角色！
我把馬斯克比為鄧小平，正因為他代表計算帝國主義裡面進步的部分。他現在被罵的半死退出政壇是好事。正如鄧小平當年被老毛貶出政壇，是老天留他為文革收場，為中國療傷和復興鋪路。你別看川普現在如此霸道囂張，將來一定搞得美國經濟衰退怨聲載道。要靠一位實事求是中道而行的科技領袖來收場。馬斯克現在因為刪預算解決赤字問題被罵，事過境遷人民反而會感激他。
▌馬斯克和川普的友情也出乎意料。他2022年說川普應該航向夕陽(sail into the sunset)，結果他2024年卻力挺川普。不少外媒都等著看好戲，期待兩位狂人什麼時候會決裂。馬斯克近期大罵關稅戰操盤手納瓦羅，不久之前還跟國務卿盧比歐吵架，與內閣的矛盾更加明顯。您覺得川馬兩人真的會分手嗎？
答：川普和馬斯克的結合是利害的結合，他們合在一起才能成就計算帝國主義的大業。川普遇刺事件，是他的政治生涯的轉捩點。他第一次選上總統是運氣。但是川普遇刺後，真的相信天將降大任於他，他要拯救美國。而馬斯克也是看到川普遇刺這一幕，知道這人接地氣有人氣能幫他大忙包括上火星，才決定傾全力支持。就因為川普和馬斯克的結合是利害的結合，他們不會分手。
▌您分析美國未來是保守集權合體科技，不必然親中或友臺而且不再視民主自由為普世價值。可是臺灣偏偏就在美中對抗的夾縫中間，台積電又是美國科技戰的關鍵，無法置身事外。您認為我們在川普2.0，臺灣未來三年的策略是什麼？
答：台灣的半導體產業和台積電能發展到現在這樣，固然是孫運璿先生的遠見和魄力，但也是歷史的奇蹟。它是神賜給台灣來救台灣的。如果送給美國能救台灣，當然很好。但是送早了，以川普的個性，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台積電也不是一天能搬到美國的」。台灣領導人必須好好讀書，研究歷史，好多招數可以用的，请仔細研究完壁歸趙的故事。
再退一步說，即使沒有台積電又何妨？要知道十年後半導體產業就可能是夕陽產業！就算沒有台積電，台灣成為以觀光旅遊業為主的美麗之島也並不壞。
美國要求台灣增加國防預算，無非是要台灣交保護費，因為美國債務問題嚴重。台灣可以委婉拒絕增加國防預算，但是拿這筆錢比如說一年若干億美元去購買美國的公債。只要美國盡力維護台海和平，若干年後這筆債就一筆勾銷，換句話說它是 forgivable debt。台灣不增加國防預算，等於向中國表明維護台海和平的誠意。其實台灣現狀就是緩衝區，如果以一小事兩大，不斷對兩個帝國釋出善意，也許可保人民無恙。但從歷史上看，小朝廷沒有撐過三代的，所以這需要高度政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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