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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生命的本質來看,人的內外其實本來一體,外部的實踐與內在的德性,這兩者本來就是高度在對話與交融,呈現出共生的關係。做工夫如果沒有個做工夫的對象,不知做工夫有個內外環節,那就會陷於茫然中,工夫的對象就是本體,《中庸》說:「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中庸》第一章)在喜怒哀樂各種情緒未發前,我們都有一個評估機制,讓我們知道情緒該如何發,或者不發,或者在未發前自行消解,甚至重點不在情緒的發或不發,而是這個機制會轉化出解決問題的能量。這個機制就是「心體」(nous),意即「心靈實體」,它是中國的人文精神聖聖相傳所形成的思想中軸線,更是儒釋道的共法,「中國」的「中」字就由此而出,使得中國意謂著「心靈的國度」,探討心體的學問就是「中道」。據此而論,「中國」被英譯成「China」殊為不當,因「Chin」就是「秦」的發音,這是來自西洋人士最早聽見中國的王朝就是「秦朝」,但秦朝是個重視霸道的王朝,絲毫沒有「中道」的精神,還不如面對外國人,直接翻譯成「Zhong」更具有心體義,「中華」則不應該翻譯成「Chinese」,而應該翻譯成「Zhonghua」,更能精確指出其內聖外王的深意。現在的華人只相信有身體,卻不相信有心體,不相信有心體,卻願意拋開自我來相信某個宗教,這背後其實來自對中華思想的陌生與排斥,呈現自我異化狀態,詳細內容可閱讀拙著《聖人的丹爐:中華思想史與本土心理學》。心體議題的討論原本是中國社會在宋明時期的公共語言,更是整個社會的共識。敝人在這本書中會常使用「心體」與「自性」(self)這兩個概念,如果更細緻區隔的話,自性是指心體的性質,心體是指自性的機制,兩者在面向外在議題的討論時可交替使用,面向內在議題的討論時須細緻對待。做工夫如果不相信有心體,那麼做各種動作都只是在做樣子,根本無法瞭解如何透過心體來完成工夫,或如何藉由工夫來體認心體,最明顯的例證就是道德虛無化或道德教條化的問題,最終就會產生各種「禮教殺人」或「禮教吃人」的悲劇。做工夫重點不是要遵循一種固定的格套,誤把做好某個具體的動作視作工夫,譬如很多人覺得做工夫就是靜坐,然而「靜坐」二字遠遠不能描寫工夫的豐富性,而且會產生某種誤導,誤認做工夫就是盤腿坐在那裡如槁木死灰,這固然是一種工夫,但同時更會導致不適於盤腿靜坐的人跟著誤認自己不能做工夫。
做工夫的關鍵不是靜坐而是靜心。當人處在靜心的內觀狀態中,眼前所看的視野會發生細微的變化,例如空氣的粒子會變得細緻,對眼前的景象會有種空靈與清新的感受,繼而形成一種清澈的了然與明白,使得你跟這個觀看的對象間形成一種更深層的交匯與締結。敝人有位知交,曾經因被虎頭蜂螫,人感覺極度不舒服,打過針敷過藥後,個人處在靜心的內觀狀態中,卻在夜晚張開眼睛,看見眼前的景象全都變成粒子化,諸如桌子、檯燈或書櫃,會逐漸消失在光中,卻再浮現於眼前,當下她體認到量子物理學講的波粒二象性(wave–particle duality)並不是虛言。例如我們有時會吃到很精緻的菜餚,就會覺得那是「工夫菜」,原因在於做這道菜的廚師是用自己的真情實意來做菜,他對此曾做過千錘百鍊的工夫,我們吃的時候感受到廚師細膩的心思與精緻的手藝,這種「道」與「藝」的結合,纔會讓你覺得好吃。做工夫正就是如此,從廣義上來講,日常生活裡的任何動作都有工夫的意義,記得《莊子‧外篇‧知北遊》中,虛擬的東郭子問莊子(莊周,365B.C.—290B.C.)道在哪裡:「東郭子問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而後可?』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東郭子不應。」莊子回答道的展現無所不在,不只在螻蟻,在稊稗,更在瓦甓與屎溺。這說明日常生活中遇到的有生命或無生命,細微甚或卑賤的存在,無一不是體會與實踐的場域,無論怎樣的動作,只要在這個動作中能認真揣摩與感受自己的心體,帶著誠懇的態度來面對,這種「一心專注」本身就是做工夫,更細緻來講我們會稱作觀念工夫。
面對心體做工夫,還是要有一些特別要注意的事項,因為如果人體是個自成系統的小宇宙,天地就是個自成系統的大宇宙,天人合一的奧秘,關鍵就是氣的流通促成整個身體的運作川流不息,從而不再「內外有別」,藉由忘懷身體而感受到天與人的合一。從這個角度來講,是不是工夫,就在於這個動作能否幫忙你的整個精神充滿盎然的生氣,身心有沒有呈現出一種飽滿的狀態,如同宇宙的恆常擴張。絕大多數人都活在日常生活裡的愛恨情仇中,懷著自認的誠意,直來直往裡跟人交流,卻沒有意識到自身的每個行為都會對周遭產生影響,從家庭至工作,甚至只是輕微的肢體語言,都會影響到自己身邊的人,甚至引發巨大的波瀾,這其實很符合混沌理論(chaos theory)中說的「蝴蝶效應」(butterfly effect)。但人常只能在局部層面完成實績,譬如有人可能有著很高的學歷或地位,工作很有成就,但家庭關係卻是支離破碎,他卻對此毫無辦法,甚至反過來因身心俱疲,家庭的問題反過來逐漸啃蝕掉工作的成果,最終導致事業一蹶不振。其實人的起心動念間,意識關注在哪裡,禍福就已經蘊含在其中,很多人看不透意念本身對生命的影響,自然意識不到修身的重要性,於是終生在無明裡受苦。
儒釋道三種教化都無不重視工夫,工夫有觀念工夫與實踐工夫,前面已說過觀念工夫,能促成人當下一念覺醒的狀態就是觀念工夫;實踐工夫則是持續做著某個動作來反觀身心的狀態,譬如瑜珈動作會藉由身體來影響腺體,從而感受到宇宙的合一感。當你相信心體本身的存在,當下你就進入到觀念工夫裡,你就會發現山川大地、日月星辰與花鳥竹石等任何事物都成為我們內觀的對象,於是我們就可明白《中庸》為什麼會說「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中庸》第一章)。心體就是「中」,當我們能把握心體,生命呈現祥和,這就是「致中和」,天地萬物都跟著各就各位並獲得生長化育。但「願意相信心體」和「實質相信心體」兩者間畢竟還是有著「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的差異,這時就需要通過做實踐工夫來讓個人循序漸進的獲益,終至於獲得實質的相信。實踐工夫藉由對身體具體的操作來讓我們感受著心體的存在,當有一天我們操練得比較綿密和細緻時,就會發現生活裡無時無刻不是工夫,當念念都是工夫,對某個具體工夫的執著反而就可自然而然放下了。因此,實踐工夫是幫我們完成從願意相信心體到實質相信心體的重要橋樑。
藉由做工夫可讓我們的心體獲得平衡,在心理諮詢中,相對於具體技術而言,內心的平衡是更重要的事情。華人本土心理諮詢當然有具體的技術,並且可使用西洋心理諮詢的技法來應用於諮詢中,但技術其實不是重點,諮詢師本身的修養工夫纔是重點。執著於技術的操作時,要警覺自己是不是在受西洋文化的不當影響而不自知:譬如你想要運用工具去掌控人的問題,通過獲得各種工具的支撐來換取心安,而不是真的能幫忙人。舉例而言,過度相信阿德勒(Alfred Adler,1870-1937)有關家庭的出生排序(birth order)對人的心理影響,拿其理論來解釋不同排行面對某件事情的反應,卻沒有注意到當事人實際置身的文化環境,這就很容易產生判斷的誤差。如果按照阿德勒的觀點,家中的長子通常會得到相當大量的關注,且在弟妹出生前是獨子的地位,當有老二出生後,通常會感到老二奪取父母對自己的愛,譬如老大常常會聽到父母不知不覺這樣說:「你是姐姐,要讓弟弟!」因此對弟弟妹妹懷有敵意,但你仔細觀察華人社會,就會發現實際情況並不然,有時候哥哥姐姐獲得的資源更大於弟弟妹妹,老大常會更有責任感,意識到要將資源(包括經驗)轉給弟弟妹妹,彼此被教導要「相親相愛」,哥哥姐姐對弟弟妹妹有照顧的責任,弟弟妹妹對哥哥姐姐有禮讓的態度,這來自儒家思想「兄友弟恭」的素養早已形成家庭文化,如果諮詢師覺得當事人面對這種素養,可能反而變成某種壓抑,他首先就需要瞭解這種文化現象。如果我們能不再去強調獲得工具,而是保持自己內心的平衡,真實觀看眼前的受苦者,這時候就很難不發現:如果要進入到華人的心理世界,就需要認識到中華文化的發展歷程。
(本文節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一章〈中華文化的特點:談文化的心理意義〉,第四節「修養工夫與心理諮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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