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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與吳雲龍先生(右)合影。(作者提供) |
民國一百一十五年(2026)四月五日清明節,這一天是先總統蔣中正先生逝世五十一週年紀念日,我偕同許劍虹先生與孫輔君先生共同訪談老兵吳雲龍先生,留下極其難忘的回憶。眼前這位長者,已是百歲高齡,卻依然耳聰目明,說話清晰,神情安然自若,步履間筋骨依然柔軟。聽見他的名字,我就會不自覺想著《易經‧乾卦‧文言》說:「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看著雲龍先生健朗的背影,我心中久久不能平靜。這不是一次尋常的訪談,而更像與歷史正面相遇的時刻。坐在我們面前的人,不只是位長者,更是個歷經中華民國政府在面對抗戰、內戰、遷臺與治臺,最終安養榮家的歷史見證者;他的生命本身,就是一部有溫度的民國史。
下面,我將使用第一人稱,來敘說雲龍先生告訴我的故事。
我生於民國十四年(1925)七月,現在的江蘇省宿遷市人。不同於許多老兵出身於當時識字率極低的農村,我的父親是縣城大戶人家裡的管賬先生,我本人雖然因戰亂沒有機會上學,但接受過一段時間的私塾教育。我幼年喪母,家中困頓,父親奔波度日,兄姊各自婚配謀生,沒辦法再照顧我與我因病變成聾啞的弟弟。當時日軍正在激烈轟炸我們縣城,我童年就帶著啞弟四處流浪;十二歲進酒糟廠當童工;十五歲那年,我騎上馬背,扛起馬槍,加入蘇宿抗日游擊支隊。如此年輕就從軍,絕不是浪漫想像裡的報國傳奇,而是國破家亡的處境中,如我這般底層孩子,被迫提早進入生死流離一線間的無奈選擇。當整個國家都在烈焰沸騰,人往往連選擇平安長大的權利都沒有。
還記得我們游擊隊武器極其簡陋,只有漢陽兵工廠造的八八式步槍,根本不可能與裝備精良的日軍正面對抗,只能零星襲擾,打一槍就要立刻換個地點再打;日軍一到,我們就躲進百姓家中,靠著鄉民輪流接濟過日子。全面抗戰的中國,前線與後方並沒有清晰的分界線,在敵我交錯的處境中,我們既要防日本人,還得提防共軍的襲擾。我感覺這是很荒謬的事情,有一回,我誤認是日軍來進攻,人家把我們部隊打得潰不成軍,後來纔知道原來打我們的人竟然是「土八路」,包括我們大隊長都被共軍俘虜,我則躲進高粱田的洞裡數日,最終纔僥倖逃過這個劫難。
游擊隊潰散後,我一度加入和平建國軍暫編第二○八師第一○一團,在高郵與泰州間持續與共軍周旋。其實,都是同樣一面國旗,我當時並不知道自己加入的是「偽軍」,直到抵達高郵後,纔隱約從旁人的言談中得知實情。在加入和平建國軍期間,部隊駐紮在樊川鎮,武器裝備同樣不精良,而共軍擅長地道戰,隨時可能從腳下竄出,令我們防不勝防。抗戰期間,共軍設置「抗日大學」,號召年輕人前往延安,我雖然年紀很輕,卻早已看穿那是宣傳伎倆。當時的共軍著實跟土匪無異,每到一處就劫掠一空,卻消極抗日,只圖壯大自己,因此我們都很痛恨共軍。但,說到這裡,我不禁感慨中共現在竟然讓大陸變得如此繁榮。
民國三十年(1941),我因始終想參與真正的國軍,聯繫同鄉友人,輾轉來到河南洛陽,加入第十四集團軍第十五軍六十四師,總司令是劉茂恩,團長是武庭麟,我擔任武庭麟的傳令兵,隨部隊於中條山一帶與日軍周旋。做傳令兵非常危險,長官一聲令下,哪怕砲火再猛,都得衝出去。曾經有人自我調侃說:「傳令通訊,就是當皇帝的太監。」這句玩笑話背後,其實是看到太多生生死死的苦澀。那段日子,物資極度匱乏,我曾拿樹葉、草根、樹皮甚至野菜果腹,武器更是大雜燴,我軍死傷慘重,被俘者眾多,甚至有戰俘被日軍收編成「偽軍」。中條山抗日期間,日軍曾調四個師團圍攻,戰鬥二十餘日,最終日軍戰敗撤退,我們部隊就此堅守到抗戰勝利。
抗戰勝利後,劉茂恩出任河南省主席,我隨部輾轉駐紮各地,先後在省保六團任軍械上士、許昌專員公署傳達室任上士,再到南陽前進指揮所任職,直到民國三十七年(1948)四月,我開始調任河南省保安第一團少尉副官。民國三十七年六月,共軍三個兵團包圍開封,我隨保一團投入開封保衛戰,激戰兩週後城南門被攻破,我跟著團長吳天升換上便衣逃出城,輾轉至鄭州,後來重回開封,部隊整編為河南省軍官隊,並隨戰局的發展一路輾轉來到徐州、南京、漢口與信陽等城市。民國三十八年(1949),我被派加入一二七軍獨立旅,當部隊開拔至漢川時,我赫然發現旅長涂景堂投降共軍,部隊已悄然變色,我不願意投降,就與十位同僚連夜乘小木船自漢江逃亡到漢口,輾轉岳陽、長沙與衡陽,再加入第九十九軍九十二師二七五團任職。
民國三十八年九月八日,我來到廣州的黃埔,登艦來臺,十一日於高雄上岸。這三日航程,在地理上只是跨越一片海峽,但對於我們很多老兵來說,家鄉和親人就此成為永遠的記憶,這樣的鄉愁,不是文人筆中的風月,而是我們這一大群人咽不下、說不盡,更縈繞心中不去的精神創痛啊!來臺後,我幾經輾轉,最後來到鳳山第四軍官訓練班與東南訓練團等單位受訓與工作。民國四十年(1951)一月,我申請退伍,就此離開軍職,編入「免職留籍人員」,結束十餘年的軍旅生涯。民國四十四年(1955),國防部下令除去我原先頂替的「杜國榮」的軍籍,更正回我本名「吳雲龍」,這讓我有如重獲新生,終於能使用自己的姓名來到社會工作。
在社會裡謀生極其不易,我曾做過各種最基層的工作:我來到臺中染布廠與宜蘭被服廠做工,還到陽明山冷水坑搬煤炭與擔硫磺,更在臺灣工礦公司基隆鋼鐵廠做事。民國四十五年(1956)一月,我考入警察學校警員班第二十三期,十一月畢業,成為正式警務人員,奉調桃園縣警察局擔任行政警察,一家九口的生計終於獲得解決。此後,我歷任中壢、桃園、宜蘭、羅東、淡水、瑞芳與貢寮等地派出所。在成功派出所任職期間,我不只苦練柔道,甚至學習閩南語,竟然獲得柔道與閩南語演講比賽第二名,替我們單位爭光;在貢寮任職期間,我因幫忙貧困家庭募款安葬,有幸獲選民國五十三年(1964)臺北縣好人好事的代表,這些平凡的事蹟,都是我生命的印記。
民國五十四年(1965)某個深夜,我獨自偵破日本走私布料案,獲得長官肯定,榮調板橋分局,負責成立大觀派出所,並出任第一任主管,後來歷經數度調任,最終於民國七十三年(1984)七月一日退休。沒有再活在戰爭的陰影中,我是通過在戰爭年代鍛煉出來的膽識與勤奮,完成我在臺灣的落地新生。最有趣的事情是說,民國一百零八年(2019)十二月三十日,在女兒陪同下,我來到板橋榮民之家安養,這裡的對面就是我當年任職的大觀派出所,我很快融入榮家,因剛正不阿且熱心公益,獲得其他榮民弟兄信賴,由我擔任伙委會副召集人。每當住民發生爭執,我總是出面調停;每逢有人住院,我都主動探視,帶來物資與慰問金,這些事情我始終都樂在其中。
上面就是我對雲龍先生口述歷史記錄,他始終端正坐著,像個革命軍人侃侃而談。
更令我敬佩的事情是說,雲龍先生澹泊名利,熱愛中華民國,明明有一肚子無法對外人道的苦,他卻不拿受苦者自居,反而常帶著感恩與體諒看待周圍的人與事。雲龍先生的故事,其實是第一代臺灣外省人的生命故事。這些人不是帶著勝利者的姿態來到臺灣,而是帶著創痛、離散、鄉愁與沉默來到臺灣;他們在軍中、在工廠、在警界甚至在村里街巷中安靜活著,從不擅長替自己辯白,更未見得有辦法把生命經驗轉化成堂皇敘事。於是,他們常在政治辯論裡被符號化甚至被污名化,卻不被當成有血有肉的人來體會。如果臺灣要真正理解自身的歷史,就不可能只理解某些人的悲哀,而忽略其他人如何艱難踏過這山河歲月,任何成熟的史觀,都不該存在選擇性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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