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前面所言，敝人覺得中華文化起源於東西二元論，這種「二元論」並不是只有對立而沒有融合，正好相反，東部與西部兩大文化有如陰陽兩極在對抗中逐漸交融成中華文化。有關東西二元論的說法，其最早說法來自傅斯年先生（1896—1950）的著作《民族與古代中國史》中有一個章節〈夷夏東西說〉，他在這一章節的開場白裡說：「自東漢末以來的中國史，常常分南北，或者是政治的分裂，或者由於北方為外族所統制。但這個現象不能倒安在古代史上。到東漢，長江流域纔大發達。到孫吳時，長江流域纔有獨立的大政治組織。在三代時及三代以前，政治的演進，由部落到帝國，是以河、濟、淮流域為地盤的。在這片大地中，地理的形勢只有東西之分，並無南北之限。歷史憑藉地理而生，這兩千年的對峙，是東西而不是南北。現在以考察古地理為研究古史的一個道路，似足以證明三代及近於三代之前期，大體上有東西不同的兩個系統。 

這兩個系統，因對峙而生爭鬥，因爭鬥而起混合，因混合而文化進展。夷與商屬於東系，夏與周屬於西系。」（傅斯年，2012：2）敝人同意這種「夷夏東西說」，但對於其使用「帝國」這一詞彙則覺得需要再商榷，因為「帝國」這一詞彙具有征服性，但這並不是中華文化的根本特徵（請見後面詳說）。並且，當我們將「夷商」視作一體，「夏周」視作一體，合理的懷疑應該是說：果真如此，傳統有所謂夏商周被稱作「三代」，「夷」並不是王朝名，「夏」則是王朝名，難道西部文化系統比東部文化系統更早有王朝的概念，並開始設立王朝這種政府組織嗎？其實正是如此，從仰韶文化遺址在半坡發現有「前堂後室」這一建築結構，且龍山文化遺址都已屬於新石器晚期來看，西部的確比東部更早發展出政府組織，夏朝的率先出現並不令人意外。 

再者，楊寬先生（1914—2005）表示：「中國上古民族文化不外東西二系，在史前期，彩陶文化由西來，黑陶文化由東往，以兩文化之交流融合，乃生殷墟之高度文化。入於有史時代，其形勢猶然。殷本東夷，與外族最大之戰爭，莫過於高宗伐鬼方之役，鬼方與獯鬻玁狁昆夷犬戎，並一族之變名，乃西戎之大族；周本亦羌戎之族，《書‧牧誓》稱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人皆從武王伐紂，皆西方民族也。」（楊寬著，顧頡剛主編，1993：148）這種學說同樣主張東西二元論，並精確指出黑陶文化與彩陶文化的差異應該視作辨識兩大文化差異的關鍵指標，他並指出商朝文化源自於東夷，卻因兩大文化的交融，而發展出商朝的文化，這點確有道理，夏朝的設立早於東夷部落，但東夷人受到夏朝的啟發而建立商朝，這的確是歷史脈絡的合理發展。 

由各種考古發現得知，東夷文化最早極有可能發源於今天的山東地區，而在山東發現很多後來的商王朝曾在這裡活動的痕跡，顯示出商人與東夷人頗有淵源，更不用說商朝始祖契的誕生跟鳥有關，見《史記‧殷本紀》第三：「殷契，母曰簡狄，有娀氏之女，為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少皞部落就是東夷族中最有名的鳥夷，商族應該確由少皞部落發展出去，其後獨立為大族；商王室的子孫在現在的山東省建立約有七個國家，其中有五個在魯地，只有來（現在山東省龍口市）與不其（現在山東省青島市）兩國在齊地，而這裡全都是東夷人生活的空間（陳復，2009a：7）。從地理位置與生活型態來合理估計，東夷文化就是龍山文化的繼續發展。 

夷與夏這兩種文化自新石器時期即有不同的發展傾向，西部的夏人係農耕為主，東部的夷人雖然同樣有農業，但不如漁獵與遊牧發達。他們彼此間常會爆發激烈的軍事衝突，藉由戰爭確立誰是共主與誰是臣屬。從神話學的角度來推測，自上古時代，中華文化的形成就已經呈現出非常複雜的歷程。黃帝部落本身原本都不是農業民族，因《史記‧五帝本紀》第一記載：「黃帝居軒轅之丘，而娶於西陵之女，是為嫘祖。」黃帝會住於「軒轅之丘」，重點不是這個地點，因為這有可能不是任何具體地點，其中「軒」與「轅」都有「車」的部首，合理推測黃帝部落係不斷移動且居無定所的遊牧民族，但由於夏族從黃帝部落中獨立出去且改為農耕形態，政治統治能量越來越強大，大部的黃帝部落就開始歸順於夏，成為諸夏部落的一員，剩餘的某些黃帝部落則繼續過著游牧生活，這就是戎與狄的源頭。而炎帝民族與黃帝民族本來在血緣上並沒有根本差異，只是逐漸分化成不同的部落群體，而逐漸拉開兩者的差異。 

因此，同樣是游牧民族，蠻與夷是一個系統，戎與狄是一個系統，這是最早在中國生活的兩大類游牧民族。本來戎狄系統裡的黃帝部落打敗農耕的炎帝部落，並打敗蠻夷系統裡的蚩尤部落，成為全部農耕民族與遊牧民族的共主，由於黃帝部落的統治得當，因此包括蠻夷系統裡的東夷人都跟著歸順，使得「黃帝」這個名號甚至成為東夷人的精神象徵，後來戎狄系統裡率先出現開始過農業生活的夏族，致使黃帝部落開始衰落，東西兩大文化就逐漸轉型成夷夏衝突與融合的格局。周人就是在這個過程裡，同大部的黃帝部落共同向夏族學習，轉型成農耕民族，成为諸夏民族的成員之一，而本來血緣相通的戎人則不願意向夏族學習，繼續過著游牧生活。這就能合理解釋早年周人與戎人生活範圍犬牙交錯的主因（陳復，2009a：8—9）。 

我們需要知道在秦統一前與秦統一後，中華文化發生劇烈的變化與轉折。從文化與地理交織的角度來思考，秦統一前的中國屬於東西格局；秦統一後的中國屬於南北格局。東西格局的中國，長期存在著兩大部落集團的衝突與交融，這兩大部落集團後來藉由神話被簡化稱作炎帝與黃帝，其實，兩大部落集團的差異主要不是血緣帶來的人種差異；而是產業帶來的文化差異，兩大部落集團最早期都在從事於漁獵，後來炎帝部落主要從事於農耕；黃帝部落原本並不是農業民族，其主要從事於畜牧，黃帝民族是夏族的前身，後來其中夏族獨立出去且改為農耕，政治統治能量越來越強大，尤其當成立夏朝後，大部的黃帝部落就開始歸順於夏，成為諸夏部落，剩餘的某些黃帝部落則繼續過著游牧生活，這就成為戎與狄的源頭。 

周國從屬的周族，其同樣屬於黃帝民族，因聚落擴大而畫出獨立的支部落，故而周族屬於諸夏部落集團的成員，周族在遷至岐山前，有個長期累積的大問題，就是該族一直與戎狄雜處，彼此常有爭執，古公亶父忍讓無法換取和平，只得帶領子民由豳移至岐山下，於是與姜族開始交會。姜族雖同屬於諸夏部落集團的成員，不過它出身於炎帝民族，炎帝民族早於黃帝民族，卻因衰落而被後者打敗，取替做農牧民族的共主。其後姜族頓失母族屏障，部分族人可能因此流離失所，而與當地戎人雜居，逐漸有戎化的現象，故而被諸夏稱呼做「姜戎」。被稱作「姜戎」的姜族後來幫忙周族遷至周原，兩族開始長期聯姻的關係，或許空間較廣闊，與戎狄不至於完全混居，周族自此具有立國的規模。 

_{（本文節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二章〈中華文化的源頭：本土心理學的詮釋〉，第二節「中華文化的兩大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