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人類心理學》剛看完校樣,越來越清楚自己在寫作上真正追求的是什麼。最近修改「望星空」一章時,一段話突然浮現: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難言,我暢言之。
這正是自己寫《宇宙人類心理學》努力的座右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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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人所易言”,是那些大家已經說過很多遍、幾乎不假思索就能夠說出來的話。宇宙很大,人類很渺小;人生短暫,要珍惜生命;看到星空會感到震撼;科技發展既有機會,也有風險;人與人應該互相理解;死亡以後,一個人的思想和影響還可能留給後人。
這些話大體都沒有錯。
但一本書如果只是把正確的話再說一遍,意義有限。尤其是一本試圖提出新問題、新概念、新理論的書,不能滿足於在人們熟悉的地方增加修辭。
我更願意把篇幅留給那些難以看見、難以想清楚、難以說準確的問題。
一、說「星空很美」容易,說清楚我們究竟看見了什麼很難
人們仰望星空,很容易說:浩瀚、壯麗、神秘。
寫到這裡當然可以停下來抒情。但我越來越覺得,這還沒有真正進入星空。
我們看見月亮,看見的是它約一點三秒前的樣子;看見太陽,是八分二十秒前;看見金星、火星,是幾分鐘以前;天狼星是八點六年前;北斗七星看起來組成同一個勺形,七顆星的光實際上大約來自七十萬年前十四年前;北極星腰帶是四百年;獵戶座來自一百年;
這一些事實使「星空」突然變得完全不同。
我們看見的不僅是宇宙,也是宇宙的歷史。
我們沒有穿越到二百五十萬年前。恰恰相反,是從一秒以前、幾年前、幾百年前、幾千年前直到二百五十萬年前,不同年代的星球,以它們不同時候的面孔,同時來到今天,匯聚在我們的眼前。
我們可以在電影裡看古人類鑽木取火、在大地上覓食,看恐龍在曠野中奔跑、追逐,那是今天的人對過去的重現。
望星空不同。
進入眼睛的,是真正從那些年代啟程、經過漫長宇宙空間而來到今天的光。
這時,「人生難過百歲」才有了另一層意義。
幸運的是,一個不過百年的人,竟然能夠在一個夜晚,讓目光和意識進入遠遠超過自己生命長度的宇宙歷史。
這比單純說“星空使人開闊”,要難說得多,也值得說得多。
二、說「人生有限,所以要珍惜」容易,追問死亡到底能夠取消什麼很難
談死亡,很容易落到幾句話:人生有限,珍惜當下;精神不死;作品留給後人;愛會延續。
這些話我願意少說。更令我著迷的是另一個問題:
一個人死亡以後,他曾經在世界上存在過這個事實,能夠被死亡取消嗎?
答案很值得琢磨。
死亡會終止一個人繼續感受、思考和行動的可能性。但是,死亡只有終止的力量,沒有撤銷的力量。
某一個夜晚,一個地球生命曾經站在這裡,接住兩百五十萬年前啟程的星光,並且意識到自己正在面對宇宙歷史。以後這個生命會死亡,可是這次相遇不能因此重新變成「從來沒有發生過」。
宇宙已經是一個曾經發生過這次相遇的宇宙。
這不是在論證靈魂不滅,也不是為死亡披上浪漫色彩。恰恰相反,我承認死亡的徹底性。
但是:
死亡可以截斷未來,卻不能倒寫過去。
它不能使一個已經存在過的人重新變成從未存在;不能使宇宙重新成為一個從來沒有這個生命的宇宙。
這給「超越死亡恐懼」增加了另一種可能。
超越死亡恐懼,不一定要幻想自己永遠存在。我們也可以擴大理解死亡的時間背景,承認:
我會結束,但我的發生不能取消。
這個問題,我願意多寫。
三、說「宇宙可能存在另一種生命」容易,說清楚我們為什麼可能認不出它很難
人類談外星生命已經談很久了。
「宇宙這麼大,怎麼可能只有地球有生命?」這句話很有感染力,卻仍然只是問題的開始。
真正困難的是:我們憑什麼認定一種東西是生命?
我們至今確認的全部生命樣本,都來自地球。液態水、碳化學、適宜溫度、細胞結構,這些當然是尋找生命最可靠的起點。
問題在於:出發點會不會在不知不覺變成終點?
我在書的最後一章寫了土衛六。
那裡有雲、有雨、有河道、有湖泊和海洋,但參與主要地表循環的不是地球式的水,而是甲烷、乙烷。攝氏零下一百七十度的環境,使水冰在那裡更接近堅硬岩石。
這當然不能證明土衛六存在生命。
但是它逼出了一個更難的問題:
如果另一個世界有完全不同的物質循環,生命是否也可能以我們尚未認識的方式組織起來?
類比可以產生問題,不能取代證明。
思想可以走在證據前面,事實認定不能走在證據前面。
我願意花篇幅把這個邊界說清楚,因為這裡真正涉及的,不只是有沒有外星人,而是:
人類能不能允許另一個世界的事實,改變自己關於「生命應該是什麼」的尺度?
四、說「換位思考、有效溝通」容易,說清楚「通心」在宇宙尺度意味著什麼很難
“多理解別人”“多換位思考”“好好溝通”,這些話已經說得很多。
通心理論如果最後也只剩下這些,就沒有必要另立概念。
我所說的通心,包括三個元件:清晰自己、換位體驗、有效影響。
困難恰恰從這裡開始。
如果對像是一座山、一片海、一個生態系、一顆行星,怎麼「換位體驗」?
當然不能幻想山有人的喜怒哀樂。
這時的換位,是進入物體真實的狀態、結構、尺度、關係和邊界。
面對土衛六,就是暫時放下「地球生命應該怎樣」的預設,進入那裡的低溫、大氣、甲烷循環、地形和時間尺度。
更困難的是「有效影響」。
我們通常理解影響,是「我去改變對象」。
但人與宇宙發生關係時,還有另一個方向:
允許對象的事實改變我。
真正的通心,不只是我努力理解宇宙,還包括允許宇宙改變我原來的尺度、判斷和典範。
這比「人與自然和諧相處」難說,但我認為更接近我真正想討論的問題。
五、說「人工智慧很強大」容易,追問強大力量進入什麼樣的主體很難
今天談人工智慧,最容易討論的是:它能做什麼?會不會代替人?會不會失控?
這些問題當然重要。
但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問題:
使用強大人工智慧的,究竟是怎樣的人?怎樣的組織?怎樣的文明?
一個主體知識豐富、能力強大、擁有資本、權力和技術,並不代表它已經成熟。
如果智慧力和意志力高度發展,情感力、換位體驗、邊界意識和責任範圍卻沒有同步發展,那麼人工智慧進入這樣的主體以後,放大的不只是能力,也可能是不成熟。
所以我提出「半熟人格」「半熟文明」等問題。
真正危險的,有時不是工具本身強大,而是:
強大的工具進入了尚未成熟的強者。
這句話比泛泛討論「科技是一把雙面刃」更難說,也更值得研究。
六、一本新書不能只換一批詞,要增加以前沒有被充分看見的問題
我寫《宇宙人類心理學》,不願意把宇宙僅僅當作宏大的背景。
我更關心:
宇宙事實進入人的生命以後,究竟發生什麼事?
於是需要區分:
宇宙事實、宇宙景象、宇宙主觀意象;宇宙感、宇宙參考系效應、宇宙參考系。
看到一次壯麗星空產生震撼,是宇宙感。
如果它進一步改變人的自我位置、時間感、關係理解和價值判斷,就出現了宇宙參照系效應。
如果大宇宙以及地球在宇宙中的位置,長期、穩定地參與人的事實組織、意義判斷、關係處理和行動選擇,才談得上宇宙參照系。
這些概念當然比「仰望星空,使人胸懷寬廣」複雜得多。
但複雜的現實,需要足夠精確的概念才能進入。
如果一個新概念不能幫助我們看見以前不容易看見的事實,它就只是給舊東西換了一個名字。
七、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難言,我暢言之
這句話並不是主張故意把文章寫難。恰恰相反。真正難的問題,更應該努力說得清楚、說得具體、說得讓一般人能夠進入。
我想少寫那些已經成為公共語言的正確結論,多追問它們後面尚未打開的問題。
「宇宙很大」之後,還有什麼?
「人生有限」之後,還有什麼?
「死亡不可避免」之後,還有什麼?
「可能存在外星生命」之後,還有什麼?
「人工智慧越來越強」之後,還有什麼?
「人與人應該理解」之後,還有什麼?
一本書真正有價值的地方,也許不在於它把大家已經知道的東西說得更漂亮,而在於它讓一些原來模糊、難言、甚至沒有進入問題範圍的東西,開始能夠被看見、被命名、被討論。
♦ 本文內容轉載自 2026/10/10 心理學家許金聲微信公眾號,不代表本站立場。若有侵害著作權,請速告知,我們將盡速移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