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復

    老莊與楊朱的思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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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們通常會把老子與莊子視同都是道家思想的主張者,彼此觀點應該沒有太大差異,但這是受到司馬遷(145B.C.-?)說法的不當影響,在其《史記‧老子韓非列傳》卷六十三說:「其學無所不闚,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又說:「作〈漁父〉、〈盜跖〉、〈胠篋〉,以詆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然而,《莊子》這本書是魏晉時期郭象(252?—312)整理的版本,共有三十三篇,計有內篇、外篇與雜篇,其中內篇有七篇,極有可能就是莊子本人的著作,裡面提到孔子有九次,提到老子只有三次,提到孔子時鋪陳其形象相當正面,或許有些嘲諷的言論,但看得出莊子企圖持續轉化與補充孔子的觀點。

    而且,老子與莊子兩人的生活背景相當不同,老子在周朝擔任當時學術單位的最高官職,他不只是個飽讀詩書的人,更是具有行政主管經驗的人;《史記‧老子韓非列傳》卷六十三記錄莊子是「漆園吏」,這只是看管漆樹園的辦事人員,顯然莊子的生活環境更接近於鄉野,他打破知識的框架,呈現深遠的精神意境,合理化自己對社會的漠不關心,其思想呈現出高度反知識甚至反文明的特徵。老莊兩相論較,老子對政治有明確的觀點,他覺得統治者應該無為而治,但莊子則毫無發展任何政治制度的意圖,他甚至反對任何人為的制度運作其間,而帶有無政府主義(anarchism)的傾向(劉笑敢,1993:290),敝人不覺得我們適合將莊子做任何歸類,他不認同任何前賢,其本身就是自成一家的大宗師。

    莊子很喜歡跟惠施辯論,但他認為通過辯論本身無法釐清是非,《莊子‧內篇‧齊物論》中說:「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莊子覺得大道往往被局部的成就給掩蓋,真知灼見往往被浮華的詞藻給掩蓋,儒家和墨家的爭論,都是「肯定對方所否定的內容」而「否定對方所肯定的內容」。這樣當不同的觀點爭論越激烈,偏見越深,就離真相的全貌越來越遠。然而世界上沒有不變的觀點,自然就沒有不變的是非,時事變遷,就會持續有各種各樣的變化,莊子的學說是種極具顛覆性的懷疑主義,其在《莊子‧內篇‧秋水》中說:「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意思是說:生命有侷限,知識無侷限,拿著有限的生命去追逐無限的知識,這會讓自己掉落到困境中,莊子不禁深感倦怠。

    中華的思想史和文化史這個大舞台上,能有莊子這種奇才的出現,引領華人開展到空前的高度,實在是一股清新的聲音,他提供給我們後世深刻的反思,打開一個精神的空間,直通宇宙的存在,讓我們知道不需要執著於概念的名相。但如果我們真把莊子的思想當作生活主軸,文化就無法持續開展下去,因任何人設的架構都被莊子瓦解掉了。他把這世間全部的區別,都拿來自宇宙的至高視野去觀看,使得任何區別都變得沒有意義,就好像兩個人比身高,彼此爭論得不可開交,這時莊子就站在山頂俯視他們,指出他們這種爭論的荒謬性。然而思想與文化的進展,甚至社會的變革,常常就是在毫釐的差異間取得突破,不只整個社會如此,個人生命的蛻變同樣是如此。拿莊子思想來發展本土心理學,可提醒人不要把概念構築世界的存在當真,人本身需要打破這些框架,纔能活得自在。

    楊朱(395B.C.—335B.C.)被視作中國最早的個人主義者,他與墨子的思想是兩個極端。我們現在要認識楊朱本身的思想,只能參考《列子》這本書,儘管東晉時期張湛(生卒年不詳)撰寫的《列子注》或被混入到《列子》本書中,但不能完全否認《列子》這本書出自於先秦,而且我們如欲討論楊朱思想,目前可見的文獻就只有《列子》。《列子‧楊朱》中記載楊朱說:「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這段話意思是說:古時候的人,拔他一根汗毛就可對社會有所貢獻,他都不會去做,用全社會的資源來供給他一個人,他同樣不願意這麼做,每個人都不對這個社會奉獻自己絲毫的利益,只要妥善保護自身,社會就會獲得治理。

    楊朱的意思並不是單純的自私自利而已,而徹底站在「自我」這一個體的角度來思考。這樣的思想顯然在當時的中國沒有獲得太大支持,因此沒有持續發展下去。楊朱這種思想,會讓敝人想到古希臘哲學家伊比鳩魯(Epicurus,341B.C.—270B.C.),他是個享樂主義者(hedonist),主張最大的善來自於快樂,沒有快樂就沒有善。快樂包括肉體與精神的雙重快樂,如此纔能獲得不受干擾的寧靜狀態。我們在中文的語境裡,對楊朱通常都帶有強烈批判的態度,這是因華人社會長期都著重於「自性」這一整體的角度來思考,並將人有「自我意識」直接視作自私自利的表現。這固然是種偏見,但儘管如此,從西學東漸到現在,我們卻完全無視西洋個人主義對華人社會已帶來深刻影響。

    這種個人主義的思想在美國社會尤其盛行其道,例如通過法律把每個人的權利和義務都做出細緻的釐訂,其預設就是保護個人的權益可獲得人與人的相安無事,當前法治社會的觀點其實就是站在個人主義的角度來設計,海峽兩岸的華人社會現在在法律層面已經不是使用中華法系的思路,而是歐陸法系或英美法系的思路,其衡量權益的單位就會採取「個體」的角度,而不再是「整體」的角度,因此從這一角度來反觀先秦時期楊朱的想法就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華人社會的歷史從來不缺自認在「愛天下」,卻把天下搞得一團糟的案例。

    譬如當前臺灣社會就有些人聲稱自己「只從臺灣來看天下」的觀點就係「愛臺灣」,反對他的主張就是在反對「愛臺灣」,支持該一「愛臺灣」的主張就是支持民主,反對這一主張則是反對民主,這使得「民主」與「獨裁」這種本來二元對立的觀點,已經產生概念的偷換,變成「民主獨裁」的合流狀態,意即表面上看來正在愛臺灣,且經由投票制度獲得多數人的支持,並進而作為打壓異己的合法訴求,卻讓臺灣社會本身內部不再有聆聽異見的機制,甚至海峽兩岸的關係被攪得動蕩不安,這固然是政治心理學慣行的操作手法,何嘗不是假借「愛天下」的名義卻在「害天下」?但就是這種手法,使得現行臺灣社會其實頗流行著楊朱思想。

    《列子‧楊朱》中記載,有人問他人是否可長生不死,楊朱回答說:「理無久生。生非貴之所能存,身非愛之所能厚。且久生奚為?五情好惡,古猶今也;四體安危,古猶今也;世事苦樂,古猶今也;變易治亂,古猶今也。既聞之矣,既見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猶厭其多,況久生之苦也乎?」楊朱覺得生死有命,並不是誰特別關照,或成天祈求就能長命,世事人情有各種好惡,從古到今都一樣,人的身體同樣從古到今都是一樣會受到影響,經歷百年實在太長,又何須接受長壽的痛苦呢?

    人再問既然長生沒必要留戀,是否早點去死一死會比較合適,結果楊朱又回答:「不然。既生,則廢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於死。將死,則廢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盡。無不廢,無不任,何遽遲速於其間乎?」他同樣不認為應該早死,畢竟人既然活著,就應該讓它自然生長,同樣要順其自然死,重點是不應該刻意有意識去影響生死,無論出生還是死亡,都要採取一種徹底放任的態度來對待。其實,楊朱的個人主義思維並不真具有什麼嚴重的傷害性,畢竟其主張「放任」,意即採取自然對待的態度,不要刻意去做出任何刻意的干預,更不需要藉由放浪形骸的舉止來自求早死,在諮詢過程中,如果諮詢師遇到當事人有種「生無可戀」的厭世態度,倒是可拿楊朱的思想來提供給當事人反思。

    (本文節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四章〈文化心理的原型:多元並立的先秦思想〉,第四節「老莊與楊朱的思想」。)

     

    2026/7/31。若有侵害著作權,請速告知,我們將盡速移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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