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有徵引《周易‧繫辭下》記載：「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意思是說，上古時期使用結繩來記事，使用文字刻字是後來纔出現的記事型態。唐朝書法家張懷瓘（生卒年不詳）在《書斷‧序》中說：「昔庖犧氏畫卦以立象，軒轅氏造字以設教，至於堯舜之世，則煥乎有文章。其後盛於商、周，備夫秦、漢，固夫所由遠矣。」意思是說：傳說伏羲氏創立八卦來替天地立象，黃帝命史官倉頡創造文字來實施教化，堯舜時期，文字的發展帶來文明的昌盛。後來發展到商周時期，文字開始全面興盛起來，並發展完備於秦漢時期，由此可知文字的發展演變是個漫長的過程。當時張懷瓘尚不知甲骨文的存在，然而其評估與我們現在的認識沒有誤差。

漢字是書法的基礎，更是組成中華文化的基本元素，沒有漢字就沒有中華文化，甚至其影響整個東亞社會，因此學者常會將東亞文化圈稱作「漢字文化圈」。漢字的字體隨著中國歷史的發展而不斷演變，從甲骨文、金文（或稱鐘鼎文）、石鼓文演變成大篆、小篆與隸書，於東漢到魏晉就變成為楷書、行書與草書等，意即書法發展的真正順序應該是「篆，隸，草，行，楷」，因漢字的整個演變脈絡，只有兩條路線在交替發展：一條是政府文書，即政府對外的公告；一條是日常文書，即生活書寫的文字。

最早的書法只應用於政府文書，無論是半坡陶文、甲骨文或鐘鼎文，都是這類文書，這些文字都是後來在西周晚期發展出大篆的基石，後來當王官學變成百家言，諸子都開始寫著作，大篆就開始來到日常文書的書寫環境中，早期篆書筆畫圓轉彎曲，顯見使用毛筆的早期特徵，後來秦朝使用政府文書使用小篆，其呈現出的中正和均衡，讓我們看到秦朝統一天下後「車同軌、書同文」的恢弘理想。

但小篆畢竟還是比較複雜，秦朝時就再簡化發展成平直波磔的隸書，根據隸書再經簡化，在日常文書中就發展成草書，這種草書稱作章草，後來東漢末年再發展成今草。行書則是相對於隸書的剛正與草書的率性，取其中間值而得，最後政府文書再於唐朝時發展出楷書。這些字體各具特色，相互間有著傳承與發展的關係，反映出中華文化的演變過程，因此，練習寫各體書法，很容易就進入到中華文化的整體心靈裡，其中行書相對於楷書的刻板與草書的率性，顯得不偏不倚，最適合人涵養自性。

當日常文書大興，書法就發展成藝術，但藝術並不專屬於藝術家，生活本身就充滿藝術的情意。漢字由點和線組合而成，具有高度抽象性。點是線的濃縮，各點合起來就成為線，線是點的延長。寫書法的過程裡，點跟線在不斷變動：哪裡需要直接點一個點，哪裡需要展開線，又要到哪裡停止變成點，接著又延伸變成線，寫書法就是點跟線不斷在做決策的過程，我們可說書法是一種線條流轉的藝術或點線交替的藝術。最初書寫漢字不是使用毛筆，而是用刀刻，例如甲骨文就是巫師占卜完後用刀刻在龜甲或獸骨上的記錄，這其實就是種楔形文字。人類全部文字最早都是楔形文字，楔形文字的特點是從原本象形的狀態逐漸符號化，其中的某些楔形文字變成字母，然後字母跟字母再排列組合，就逐漸發展出拼音文字，因此楔形文字可說是拼音文字的始祖。

漢字如果按照楔形文字的脈絡發展下去，同樣會發展成拼音文字，但中國沒有發展出拼音文字，這在全世界來說都是非常特殊的現象。中國文字從早期的象形後來又發展出「指示，會意，形聲，轉注，假借」，這六種型態相互補充，稱作「六書」，構成漢字的意象性和複雜性。毛筆具有的柔軟性，帶來的各種變化，使得漢字更不可能變成拼音文字。最重要的事情：寫什麼文字和用什麼工具來寫，對於人的腦波都有影響，高尚仁教授（1940—）的研究團隊曾經由功能性核磁共振造影（FMRI）技術發現：雖然有些時候閱讀漢字本身和閱讀漢語拼音激活相同的皮層區域，但對於同樣聲音的字，閱讀漢字本身比閱讀漢語拼音需要激活更多皮層區域。兩種不同的符號，由於其型態的複雜程度不同，所激活的皮層區域因而有所差異（高尚仁，2010：73—74）。

腦波構成思想波，思想波就是意念，交織成人的世界觀。從古巴比倫到古埃及，甚至商朝本身，這些王國或王朝的楔形文字，都反映出人類早期面對神的態度，中國從商朝進入周朝，不是單純的政權交替，而是極其重大的文化轉折，從本來完全由神靈主宰構成世界的存在，開始來到人要自己負責做決策構成世界的存在，其間毛筆的運用就反映出這種轉折，這跟西洋文化產生鮮明的對比。西洋諸國在中世紀長期讓人活在神的世界裡，直至兩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卻面臨著不信神產生的重大危機，其間如何重整其文化，就變成極其困難的議題。 

_{（本文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六章〈天人關係：先秦時期文學與藝術的發展〉，第二節「漢字如何發展書法」。）}

_{♦ 2026/9/17。若有侵害著作權，請速告知，我們將盡速移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