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何步正 ◆
夜初,中山小欖鎮,石板路上,月光白亮如初雪,老父領著我,沿石版路走上泥土公路,公路兩邊斜坡,野草瘋長,蟲鳴唧唧,清風悠悠,好一個安和風順的深夜,從公路走去石岐小城。到石岐小城,已是陽光微亮的早上,這是大約十個小時的步行距離。父親七十多歲,要他七歲的小兒子獨自一人,從石岐小城,坐長途公車到珠海市,那是每站停的慢車,費時五到六個小時的旅程。老父給我一個煮熟了的地瓜,說,餓了才吃。又讓我手持車票,為我找了一個座位,吩咐我:「坐著,別動,到最後一站,所有人都下車,你才下車。下車後,前面有一間大屋,大祠堂類的大屋,你跟著人群走入大屋,跟隨人群穿過大屋,看到一個大空地,空地盡頭有大門,走過大門,你媽在那裡等著你。」老父為我做了我一生最重要的決定,亦是最大的冒險。我口袋裡有個熟地瓜,沒有錢銀,沒有地址或證件,沒有回程車票。老父指示我走一個,不能出任何差錯,遠走高飛,只許往前不容後退的路。
依著老父的吩咐,在終站下車,果然看到一間大屋,很多人都走去大屋。我跟著人群走入大屋,有兩條人龍在排隊,一條人龍的前頭,有一大書枱,坐著一個人。人龍沿著枱邊走,我也跟著隊伍前行,因為人細,所以走在隊伍旁跟著往前移動。那其實是珠海市到葡萄牙殖民地澳門的中國區出口海關,海關員認為這小孩是隊伍其中一人的家屬,特別好心,跟我說:「細路仔,跟住大人,唔好蕩失。」我矇然不明所謂,只是向前走,穿過大空地,空地盡頭有一趟開的大門,我媽在大門另一邊,等著。媽在這澳門邊境大門旁,已守候了三天。媽給我的打賞,是一塊麵包,那是我一生難忘,最好吃的麵包,餓慌了。媽當晚,帶我坐澳門到香港的船,那是要坐一個晚上的船。
晨早,船到香港西環的碼頭,過木板上十多級的木級。木級兩旁有五六個看似是稽查的人,媽跟我說:「叫叔叔。」我用廣東話叫叔叔,那位看似是稽查的叔叔,聽到了廣東話,擺一擺手,示意走吧。媽和我,順利入境上岸。我爸大概想唔到,這是他和他的小兒子的永別。中國大陸,很快就開始十分嚴格的出入境管制。鐡幕下垂,海外關係,是罪,是汙點,是階級敵人。媽只帶了十分小量的金飾到香港,要盡量節省開支。媽和我在九龍深水埗,一個唐樓的樓梯底,租一個床位一張書檯。那是樓梯下一個斜角的床位空間。全層唐樓五房住五戶人家,加四個上下格的床位,住十六人。共用一個廚房兼沖涼房。沒有廁所,大小便要到屋外十分鐘距離的公廁。多年後,某天,鄉下一位遠房親屬到訪,帶來老父託他帶來二件物品。一是我的小學紅領巾,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最初期成立的紅領巾,紅領巾隊員表示是品學俱佳的學生;二是我的幼稚班畢業証書。那時代,鄉下沒有出世紙,結業証書間接說明了我出生年份和何方人士…

媽為我找了一家天臺式的小學,天臺加四樓共二層樓空間的微型小學,居然有五六十個學生,我負責下課後清掃地面,換取不用繳交學費,可以和老師們共用午餐。晨早讀國父遺訓,唱,三民主義,吾黨所宗。那大概是國民黨津貼的小學。
及後,轉到香港灣仔,一家也是只有二層樓的小學,這次要讀聖經,大概是教會津貼的小學。當時香港殖民地政府,沒有妥善的教育規劃,放任各種學校自然發展。香港人口,從1945的50萬,到1950增長至220萬,房屋,學校,水電,在香港都是大問題。人口和資金的湧入,香港沒有戰禍,沒有國共武鬥,歐美敞開市場,香港的工業,貿易,轉口,整體開始起飛。
1960到1970,是香港六十年代文社的高峰成長期。我在報攤上看到中國學生週報,香港那時,沒有手機,沒有電視,報紙雜誌是唯二的校外訊息學習的來源。我住灣仔,要去九龍彌敦道的中國學生周報,要走路到灣仔碼頭,坐渡輪去九龍。再從九龍彌敦碼頭走路去學生週報,前後大約一個小時。九龍區的輔導員,記得有胡菊人,和吳平,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及後,中國學生週報的香港分社,設在北角,輔導員先後有彭熾和羅卡。我轉去參加香港區的中國學生週報學術組,學術組的活動,在每星期天的上午。其他時段,學生週報似乎還有話劇組,辯論組的活動。學術組的活動十分多元,演講,座談,辯論,組員幹事自行籌備每星期的節目。學術組和其他文社最大的不同點或優勢,是有一個固定的活動場所,同時有一些活動經費。學術組可以自己印製刊物,我們在用蠟紙,用鋼筆在鋼板上刻字,然後一頁一頁用手推印製刋物,井岡山樣的本領,這些物料成本都來自學生週報。學術組亦是華菁文社的起源地。學術組的主要成員,如李焯芬,陳婉瑩,王麗諒,李維新,羅宇雄,黃顯華,來自不同的學校,卻有機會維持著近六十年的聯繫,反而,中學時代的同校同學,都失聯了。
六十年代的香港年輕人的文社群,是跨校跨地區的自由組合,大都是十五到二十之間的年輕學生,以詩歌小說為題材的寫作小群體,稱之為文社。華菁和開放社,是衆文社的例外,側重在思想政治題材的研讀。這類型似讀書會的文社,都不見容於當時的中國的大陸和臺灣。中國大陸會把這類不受管控的文社視之為反動反革命的組合,鎮壓入罪。在臺灣,這類自發的社團.,會被警總看作是紅色地下組織,問話入獄,在所難免。唯獨是在殖民地治下的香港,這類自發的文社,任由其自由瘋長,香港各大報章,大多另闢專頁,刊登各年輕文社人的習作。這種言論自由開放的環境,在特殊的時空下,居然只存在於中國土壤的這細微的飛外之地。

1963年5月,中國學生週報學術組,幹事成員合照,時年十六歲。
(後排左起)李焯芬,王懷奮,何步正,余啟謀,李維新,張國柱,羅宇雄
(前排左起)陳婉瑩,劉佩蓉,王麗瓊

華菁及後和烈焰等文社再組合,成立開放文社。斯時,我已離港去臺灣,入讀臺灣大學,開放文社的活動就很少參預了。
大約在一九六六年,開放社等友朋舉辦了一個夏令營,我們一群共四十多人,演講,辯論,唱歌跳舞。我們唱:風在吼,馬在叫,保衛黃河,保衛全中國,歌唱祖國。這一群年輕人,沒有富二代,沒有紅二代,沒有官二代,卻都因為有夢,心高氣傲,大地在我腳下。我們當時估不到,那是一個近乎是文社時代收官的活動。自此之後,文社諸君星散,我們有一個合照,除了長輩導師,我們那時候都還是十多歲的年輕文社人。及數十年後,這一批人,有大學教授,中學老師,報界主編,企業高管,公司老版,在不同的行業,各顯輝煌。

羅富昌在2018年設網頁,尋舊尋時老友。今天七十多八十歲的文社時代老友記們,居然因之得以網上重聚。

華菁,開放文社夏令營,1966年,時年17歲
(後排左起)羅小姐,黄惠誠,唐建垣,李绍明,楊家升,羅富昌,王雄偉,温德慧,劉敏兒,葉寶瑩,陳瑜,黎美倫,陳婉瑩
(中排左起)余晃英,羅宇雄,羅光维,李明,羅業宏,盧鴻材,黄繼持,余大維,王麗瓊
(前排左起)劉創楚,譚聯輝,李維新,何步正,謝家駒,陳以衍,黄韻華,黄錦滿
學術組和華菁,和開放社諸友的活動,和其他文社的最大不同點,應是內容偏向。學術組,華菁,開放的刊物,不側重小說或詩歌散文。卻偏重社經政類的內容討論,記得群內傳閱的幾本書,異域,鄉土中國,開放社會及其敵人,印象深刻也影響了之後的讀書取向,我選擇台大的科系志願,首選經濟,次選政治。
台大二年級,臺灣成功嶺軍訓,在軍營前
學術組和華菁期間,學習雜誌報紙的排版,字體,版面設計,對我日後的工作就業,有很大的影響和助益。入臺大,我參加課外活動,加入大學新聞當編輯,那是每星期四版的報紙型校內刊物。同期,陳婉瑩在港大編學苑。我倆安排台大的大學新聞和港大學苑互相交換學生刊物。
我讀大二,主編一份在市面出售的雜誌,大學雜誌,並兼任環宇出版社總編,編選出書。這份底氣和勇氣都和學術組和華菁的訓練出來的編作經驗有關。及後,到明報任經濟版編輯,雜誌報紙的編劃,己是駕輕就熟。

主編台灣的大學雜誌,我仍還是大二的學生,雜誌內容側重台灣社經政的課題。六十年代的台灣,報禁黨禁,所謂白色恐怖的年期。自由中國雜誌停刊,雷震入獄,殷海光台大禁止授課。文星的李敖入獄,陳映真因為讀書會還在獄中。辦社經政類的雜誌和出版社,在當時,被行內認為是高危行業,沒有過硬的政治背景,不敢碰。我是讀大二的學生,卻夠膽挑大樑編大學雜誌和主編環宇出版社的書叢出書,不是因為有天性的使命感,特別勇敢挑戰權威,而是因為香港僑生,初來乍到,沒有確切認識到台灣當時白色恐怖的極恐之處,因為無知所以無忌。
出版社,我維持大約每月兩本新書的速度出書,同期,白先勇胞弟白先敬,主持晨鐘出版社,主打文學小說雜文。先敬和我年紀相近,我倆出書的內容互補,因此可以一起辦書展,登廣告。這兩個年輕人,在當時臺灣沉寂的出版界,打出一個奇異的景像。
大學雜誌,繼自由中國停刊主筆入獄,文星停刊主筆入獄的肅殺氣氛下出刊。這樣子一份沒有任何政治背景的雜誌,居然企硬不動如山,終而吸引了很多不甘寂寞的寫稿人。大學雜誌能在高危風險中存在,有一個說法,當時蔣經國在學習領政,指揮不動在朝德高望重的一批老人,他要在體制外選拔籌組可以共事的年青幹員,大學雜誌的若干寫稿人似乎都符合這個要件。證諸及後很多位撰稿人或社務編委,在台灣政壇上位居要職的,例如有:李登輝,中華民國總統;孫震,國防部長,台大校長;許信良,民進黨主席;張俊宏,民進黨秘書長,民進黨立委;王拓,民進黨立委黨鞭,等等。以上解說,似有一定的道理。
當時,撰稿人和編委社委大都是在各大學的教授或系主任。我任主編,卻仍只是大三大四的就讀學生。這種奇特現象的主因,大概是因為這類議論時政的雜誌編輯,要承擔白色恐怖的風險,我是僑生,文社時代造做了要民主反極權的初期認知,殷海光硬骨頭風格的感染,十分浪漫任性,卻沒有確切認識到這位子的風險嚴重性。處在風浪尖上,卻自我感覺悠遊在優雅小溪似的風和日麗。直到釣魚臺事件,報導台大政大師大,三校僑生的聯合上街遊行,直衝美國駐臺領館,文和照片並茂,雜誌大字標題(美國荒謬,日本無理〉,這下太高調了。該期雜誌查封,要修改內容,同時警總捉我去問話,搜查住所。風向變了,行動來了,才警覺寒冬己到,迅即打道回港。臺灣,再見。
及後發展:大學雜誌的作者,李登輝是中華民國總統;黃榮村是教育部長、考試院長、社務編委;孫震是國防部長、台大校長。張俊宏入獄,出獄後,是民進黨秘書長、立法委員;許信良逃亡美國,後潛返回台,是民進黨主席,競選總統。

釣魚台事件:台大、師大、政大三校僑生列隊操向美國駐台領館抗議
台大僑生在台大校內貼出標語:美國荒謬,日本無理
回到香港第一件事,就是搵工糊口,或繼續學業。中國學生週報時期的胡菊人,當時在明報月刊任總編,文社時代和文社年輕人混在一起的農婦孫淡寧,在明報週刊。他倆邀我和時任明報晚報總編林山木午飯,居然一拍即合,林山木邀我昔日立到明報晚報上班,任經濟版編輯。山木先生為人寬容厚道,和他每天面對面編寫劃版,沒有感到上司的壓力。及後,林木辦信報,我很快就轉去明報日報經濟版編輯,金庸從胡菊人口中得知我下圍棋,功力和金庸或可一拼。金庸那時是圍棋迷。每晚,我發稿簽押大樣後,金庸邀我到他辦公室,金庸寫社論前,和我先捉圍棋再寫社論,社論交稿,到圍棋收官數子後,一起去灣仔宵夜。我家在灣仔,宵夜後步行返家,金庸繼續他自己晚上的節目。
在明報任編輯期間,同時和遠在美國的張系國,劉大任等人,合辦野草半月刊。作者群大多是仍還在讀博的準碩士博士群,如劉大任,龔忠武,黃默,黃樹民,邱立本等。同時,居然也匯集了一群文革逃亡到港的筆桿子文革青年,這些筆下銳利,不乏被稱為大圈仔的勇士的文革逃港青年,能文寫能武打。這樣子的一群美國香港和逃港紅衛兵的混合筆桿子,聯名發佈了一篇〈國共和談是時候了〉,這篇和談文,署真實姓名和社團名稱。台灣當局暴怒,結局是一大批台灣在美留學生被禁止回臺,十多年後,台灣政局變天,這群名單才得到解禁。

在明報晚報,工作時間是早上七時到中午十一時,下午和晚上是自由時間,我在灣仔租用一間天臺鐵皮屋,內有書台一張,書架一個,加二個舊梳化椅,剩下一個大空間,輕易容納十多二十多人席地在此大話西遊。一些逃港紅衛兵投稿〈野草〉半月刊,我的住所就是編輯部,這些紅衛兵作家經常無預約到訪,帶來一群男女逃港紅衛兵,花生清水小吃,高談闊論。紅衛兵的歷練,逃港的勇氣,這批男女,筆健嘴利力強,窮困屈辱膽大聚於一身,其中不缺大圈仔身價的勇士,常對我說:有邊個對唔住你,同我地講聲:大有為你出頭之意。我住的天臺鉄皮屋,對向街是一列窗,門戶大開,因此通風不大熱,大門沒有鎖,用活扣虛掩,這些逃港紅衛兵老友記,不用預約,隨時推門,進入這共用休閒空間。這裡沒有床,只有如日式榻榻米打地鋪睡,唯一錢財就是地鋪用品了。經常,我下午採訪回,室內早已有男男女女一堆,依然是花生、麵包、汽水。他們在高談闊論,挫折,窮困,不屈,憤怒的火種。
多年之後,我離開明報,自立創業,〈野草〉編輯印刷都遷去在美國的張系國處理。香港的鐵皮屋結束,各逃港紅衛兵亦各自有正當職業,熱血不再,鐵皮屋人員星散。如果今天,他們有幸看到這一段故事,定必啞然憶舊,我們那時候,原來如是浪漫,挫折不屈,天天向上。
♦ 本文發表於 2025-06-23,不代表本站立場。若有侵害著作權,請速告知,我們將盡速移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