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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來
人們通常把蘇東坡被貶海南,看作他晚年最大的不幸。
這當然有道理。 1097年,蘇東坡從惠州再度被貶,渡海來到當時被視為「南荒之地」的海南儋州。以虛歲計算,他已經六十二歲。對一個年老體衰、長期遭受政治打擊的士大夫來說,這幾乎等於被放逐到世界盡頭。
但是,細讀蘇東坡晚年的生命歷程,我越來越感到:他晚年最大的悲劇,也許不是被貶儋州,而是後來被大赦。
這句話初聽似乎反常。
大赦怎麼會是悲劇?
恢復自由怎麼會是悲劇?
結束流亡怎麼會是悲劇?
問題恰恰在這裡。
蘇東坡到儋州以後,並不是簡單地「受苦」。他在苦難中重新安頓了自己,重新打開了生命,甚至形成了一種新的生活結構、精神結構和人格結構。可是,就在這種結構逐漸穩定、成熟、開花的時候,一紙大赦又把他從儋州抽離出來,使他踏上北歸之路。
表面上,這是福;深處看,卻是另一種禍。
老子說:「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災禍中倚藏福分,福分中也潛伏著災禍。)蘇東坡晚年的命運,正是這句話最令人唏噓的註腳。
一、被貶儋州,反而逼出了生命最後的高峰
從一般眼光看,儋州當然是苦地。
遠離中原,孤懸海外,生活艱難,政治上幾乎等於被徹底放逐。對蘇東坡這樣曾經立於文化中心、政治中心、士大夫中心的人來說,這種打擊不可謂不重。
可是,人格真正強大的人,常常有一種奇特能力:外在位置被壓低以後,內在生命反而被逼向更高處。
蘇東坡在儋州三年,生活當然艱苦,但他並沒有被摧毀。相反,他逐漸融入當地生活,與黎族百姓交往,講學授徒,寫詩作文,安頓身心。他不再只是那個「大江東去」式的豪放詞人,也不再只是朝廷鬥爭中不斷受挫的士大夫,而越來越成為一個能夠在粗糲生活中安放自己、與百姓相處、與自然相融的人。
儋州時期,他留下了大量詩文。更重要的不是數量,而是這些作品顯示出一種變化:他的心不再總是向朝廷、仕途、名位、政治中心回望,而是越來越能夠落到眼前的土地、眼前的人、眼前的生活之中。
這不是簡單的“適應環境”,而是一種深層的生命轉化。
一個人如果只是忍耐,他還在舊參照系裡受苦;
一個人如果能夠重新安頓,他已經開始產生新的生命結構。
蘇東坡在儋州的意義,正在這裡。
二、儋州不是失敗之地,而是新的生命中心
在中原士大夫眼裡,儋州是邊緣,是荒遠,是政治失敗的象徵。
但對晚年的蘇東坡來說,儋州逐漸不只是流放地,而成為他重新理解自己的地方。
他在這裡擺脫了許多舊有身份的束縛。朝廷不再需要他,政敵不再讓他參與中心鬥爭,仕途似乎已經徹底斷絕。可是,也因為如此,他被迫從官場參照系中退出來,重新面對最基本的問題:
我是誰?
我如何生活?
我如何與當地人相處?
我如何在被放逐之後,仍然不失去生命的興味?
我如何在所謂「南荒」之地,看見人的普遍性?
從通心的角度看,儋州逼迫蘇東坡完成了深刻的參考系轉換。
他不再只是用「朝廷是否重用我」來衡量生命;
不再只是用「我是否仍在中心」來衡量價值;
不再只是用「我被貶到多遠」來衡量命運。
他開始把自己放進更樸素、更廣闊的人性參照系中:人在哪裡都要生活,哪裡都有兒童、鄉鄰、溪水、酒意、笑聲、遊戲、教化和通心。
這就是蘇東坡真正偉大的地方。
他不是在儋州“降低了自己”,而是在儋州擴大了自己。
三、一首小詩,寫出了儋州生活的深處
蘇東坡在儋州寫過一首很容易被人輕輕掠過的小詩:
總角黎家三小童,
口吹蔥葉送迎翁。
莫作天涯萬裡意,
溪邊自有舞雩風。
這首詩表面很平淡,實際上很深。
“總角黎家三小童”,寫的是黎族人家的幾個孩子。 「總角」是古代兒童髮式,也可代指兒童。蘇東坡沒有寫朝廷,沒有寫政治,沒有寫自己的冤屈,而是把目光落在幾個鄉間兒童身上。
這說明他的注意力已經改變。
一個仍然完全活在政治失意中的人,往往看不見這些細小而生動的生命。眼前有兒童,他可能看見的仍然是自己被貶的悲涼;耳邊有笑聲,他可能聽見的仍然是命運的不公。
但蘇東坡看見了孩子,看得很真切。
“口吹蔥葉送迎翁”,尤其動人。孩子們用蔥葉吹出聲音,迎接他,也送別他。這不是禮節,不是奉承,不是政治關係,而是兒童式的親近、撒嬌和歡迎。
這種情景,只有在熟悉、信任、親近的關係中才會發生。
這說明蘇東坡在儋州並不是一個孤立的流亡者。他已經進入了當地人的日常生活。那些孩子也不再把他僅僅看成外來的老人、被貶的官員,而是看成一個可以親近、可以玩笑、可以迎送的「翁」。
第三句“莫作天涯萬裡意”,是全詩的關鍵轉折。
不要再總想著自己被放逐到天涯萬里之外。不要再把自己固定在「我被貶了」「我被拋棄了」「我遠離中心了」的心理位置。在這句詩中,甚至體現了他對自己以前流放生活方式的批判:總是少不了自憐自愛。
第四句“溪邊自有舞雩風”,境界一下打開。
「舞雩」出自儒家傳統,關聯的是一種在自然中舒展、在禮樂中安頓、在群體生活中獲得快樂的狀態。蘇東坡在海南溪邊看見的,不只是幾個孩子吹蔥葉,也不只是鄉村風情,而是在所謂天涯海角重新發現了生活本身的歡快、人性的相通和教化的可能。
在這裡詩的深處,我們體會到蘇東坡參照系的擴大,是蘇東坡與儋州的整個生態通心了。
他與當地兒童通心,與黎族百姓通心,與溪邊生活通心,也與自己被貶後的命運通心。
所以,「莫作天涯萬裡意」不是一句普通安慰,而是一種人格轉化:我不再只是被貶到天涯的人;我也是溪邊生活中的人;我也是孩子們歡迎的老人;我也是在這裡仍然可以教化、歡笑、喝酒、行走、寫詩的人。
儋州由此不再只是地理上的邊遠之地,而成為他生命重新生長的地方。
四、《自題金山畫像》:蘇東坡對自己一生的蓋棺論定
蘇東坡過世前不久,寫下了著名的《自題金山畫像》:
心似已灰之木,
身如不繫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
黃州惠州儋州。
這首詩幾乎可以看作蘇東坡對自己一生的蓋棺論定。
“心似已灰之木”,可以理解為放下。心像已經燒成灰的木頭,似乎不再被世間榮辱強烈牽動。但這個「灰」不只是安寧,也有燃燒之後的餘燼。一個人不是沒有熱過、痛過、掙扎過,而是熱也熱過了,痛也痛過了,掙扎也掙扎過了,最後才到了這種近乎死灰的平靜。
“身如不繫之舟”,更複雜。
表面看,這是自由。舟不再被繩索繫住,可以隨水漂流。
但再往深處看,這也是巨大的無奈。不繫之舟固然不被捆綁,卻也沒有港灣,沒有根基,沒有自己能完全決定的方向。
這正是蘇東坡晚年的處境。
他一生才華洋溢,卻屢遭貶諦;
他終於在儋州安頓下來,卻又因大赦被迫北歸;
他似乎自由了,卻依然無法真正按照自己的生命節奏選擇去留。
所以,「身如不繫之舟」不是單純的瀟灑,而是瀟灑中含著漂泊;不是單純的自由,而是自由中含著身不由己。
最關鍵的是最後兩句話:
問汝平生功業,
黃州惠州儋州。
黃州、惠州、儋州,都是貶諦之地。為什麼反而成了他平生功業的象徵?
因為在那裡,他失去了仕途,卻獲得了更大的生命;
失去了朝廷位置,卻獲得了精神位置;
失去了政治中心,卻在邊緣之地完成了人格的再生成。
這首詩以「儋州」結尾,絕不是偶然。
儋州不是蘇東坡人生的失敗之地,而是他生命最後一次重大轉化之地。
五、一紙大赦:表面是福,深處是禍
正因為儋州對蘇東坡如此重要,後來的大赦才顯得格外複雜。
大赦當然是福。
它意味著朝廷不再繼續把他釘死在流亡身分上,也意味著他可以北歸,可以重新與親友相見,可以在名義上結束貶抑生涯。
但是,對晚年的蘇東坡來說,這一紙大赦也意味著:他必須離開已經逐漸適應、甚至已經開始熱愛的儋州生活,重新踏上漫長而艱難的北歸之路。
這就是悲劇所在。
悲劇不是「朝廷赦免了他」。
悲劇是赦免來得太晚,又來得太突然。
悲劇是它把一個已經在南荒之地重新安頓下來的人,再次從他的生命結構中抽離出來。
如果蘇東坡在壯年被赦,北歸或許意味著重新展開人生。可是,此時他已經年老體衰。長途跋涉,環境轉換,氣候變化,生活節奏改變,再加上多年貶抑帶來的身心消耗,都可能加速他生命的衰竭。
最後,他沒有真正回到一個新的安頓之地,而是在北歸途中病勢加重,最終病逝於常州。
所以,我說:蘇東坡晚年最大的悲劇,不是貶儋州,而是被大赦後的北歸。
被貶儋州,表面上是禍,卻逼出了他生命最後的高峰;
被大赦北歸,表面上是福,卻打斷了這個高峰正在形成的生命結構。
這正是「福兮禍之所伏」。
六、蘇東坡有沒有可能留在儋州?
有人或許會問:蘇東坡既然已經在儋州安頓下來,是否可以選擇留下來?
從今天的個人自由觀念看,似乎可以這樣設想。但在當時的政治體制、禮法秩序和士大夫倫理中,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大赦不是一次普通邀請,而是朝廷命令。蘇東坡身為士大夫,仍活在君臣秩序中。朝廷讓他北歸,他很難說:我已經喜歡儋州,我就留在這裡。
更何況,朝廷對他的平反,對他而言也並非沒有意義。
他當然渴望冤屈得到某種解除,渴望恢復名義上的清白,渴望重新與親友相見。這些都是人之常情。一個人即使已經在邊緣之地安頓下來,也不等於他完全不在乎中心對他的承認。
所以,蘇東坡內心很可能是有衝突的。
一方面,他已經與儋州生活建立了深厚關係;
另一方面,朝廷的召喚、士大夫的責任、名義上的平反,又使他必須踏上北歸之路。
這正是他的無奈。
他不是不知道儋州已經成為他的生命之地;
他也不是不知道北歸對晚年身體意味著風險;
但在那個時代,他沒有真正的自由去選擇自己的晚年安頓下來。
所以,「身如不繫之舟」才如此沉重。
看似不繫,實則身不由己。
七、儋州對蘇東坡的意義:從政治人到通心人
如果從通心理論來看,蘇東坡在儋州完成了非常重要的生命轉化。
第一,他更清晰自己了。
他不再只在仕途成敗中理解自己,不再只把自己看作被貶的士大夫,而開始把自己看作一個仍然可以生活、寫作、交往、教育、歡笑的人。
第二,他更能換位體驗了。
他能夠進入當地人的生活,理解黎族百姓的樸素生命,欣賞兒童吹蔥葉的歡快,而不是始終站在中原士大夫的優越位置上俯視「南荒」。
第三,他仍然在有效影響。
他在儋州講學、寫作、交往、教化,以自己的生命狀態影響當地人,也以當地人的生活反過來更新自己。
這就是儋州蘇東坡的意義。
他不是退出了人生,而是進入了另一種人生;
不是失去了影響力,而是把影響力從朝廷轉向了生活;
不是從中心跌落到邊緣,而是在邊緣重新生成了一個更大的自己。
正因如此,大赦打斷的不是一段普通居住經歷,而是晚年生命結構。
八、我在儋州與蘇東坡通心
2019年底,我受邀到海南大學儋州校區舉辦“全人心理學·通心工作坊”,並在那裡度過了2020年的元旦。
那幾天,我不斷想到蘇東坡。
他當年在儋州搭起桄榔庵,在南荒之地重新安頓自己;我在海南大學儋州校區借一處場地,舉辦體驗式、互動式的通心工作坊。時代不同,處境不同,但我隱約感到,人與人之間的通心,人與土地之間的通心,人與歷史人物之間的通心,可以跨越千年。
於是,我寫下《二零二零年的第一首詩》:
蘇子三步乃儋州,
南荒之地人性同。
我今效法桄榔庵,
大學借我一茅棚。
這首小詩當然不能與東坡相比,但它記錄了我在儋州與蘇東坡通心的一刻。
我所感受到的,不只是對蘇東坡的懷念,而是一個更深的問題:一個人究竟在哪裡完成自己?
是在中心,還是在邊緣?
是在順境,還是在逆境?
是在被承認的時候,還是在被放逐之後?
是在世俗所謂成功的位置上,還是在能夠真正安頓生命的地方?
蘇東坡用儋州回答了這個問題。
真正的安頓,不一定發生在中心;
真正的成長,也不一定發生在順境;
真正的功業,未必是做了多大的官,而可能是在被命運拋到邊緣以後,仍然把自己活成一個有光、有趣、有情、有通心力的人。
結論:蘇東坡真正的功業
蘇東坡一生多次被貶。一般人看,這是不幸。但他自己最後說:
問汝平生功業,
黃州惠州儋州。
這是一種極精準、極度深刻的概括。有自嘲,有坦然…
他的功業,不在朝廷給他的官位中,而在命運打擊他以後,他如何重新生成自己。
黃州成就了《赤壁賦》和「大江東去」;
惠州成就了他對嶺南生活的重新發現;
儋州則成就了他晚年最深的安頓與轉化。
所以,我說蘇東坡晚年最大的悲劇,不是被貶抑州,而是被大赦。
更準確地說:不是大赦本身是悲劇,而是一紙大赦打斷了他已經在儋州所形成的生命結構。
這讓人感到深深的惋惜。
如果他能繼續留在儋州,也許會活得更久;也許會留下更多作品;也許會在那片南荒之地,繼續完成一個更從容、更樸素、更通心的晚年。
歷史沒有如果。
但我們今天仍然可以從蘇東坡看見一個重要啟示:
人被命運推到邊緣,不一定就是失敗;
人從中心被驅逐,不一定就失去價值;
只要他還能清晰自己,換位體驗,有效影響,他就可能在任何地方重新生成自己。
儋州之於蘇東坡,不只是流放地。
它是他晚年最後的生命高峰,也是他與天地、百姓、兒童、土地和自己真正通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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