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學舉行「2000北京金庸小說國際研討會」，出席的作家學者百餘人，可謂一時之盛。這次研討會由北京大學與香港作家聯會合辦，大會由北大嚴家炎教授領導安排，準備功夫十足，得到與會者的稱賞。這次確是名副其實的國際研討會，除了兩岸三地的華人出席外，更見到日本人、英國人、以色列人均以普通話發言，用漢字寫論文，總算一開眼界。

本人躬逢盛會，在會上遇到朋友，一些是舊相識，一些卻是久聞其名、從未謀面的，由於大家志趣相同，都談得熱熱鬧鬧。北京胡小偉拉幾個朋友吃飯敘舊，呼呼拉拉的竟然十八人齊齊到會，結果喝酒的一席，不喝酒的又一席，大談了一個晚上。這次研討會金庸差不多全程出席，聆聽講者對他的小說發表意見。旁聽席許多時候都坐滿了北京大學的學生，學生也會抽空請偶像金庸簽名留念。他們之中也有回應發言的，都顯得本身的學識和能夠把握問題的重心。

討論金著 百花齊放

一位與會者私下提出，這次北京研討會與上次台北不同，沒有冠以「學術」兩字。我相信這是聰明的做法，因為討論金著氣候仍是初成，要帶有學術性質的討論，恐怕箍子太緊，亦怕論者會鑽牛角尖，扼殺論述風氣的成長，變為學者的專利，得不償失。因而「研究」可以、「漫談」亦可以。

討論金著之風，可說是無定向風，百花齊放，固一時之盛，但「無定向風」不是一個好現象。論金著、談金著，研討主題極廣泛，有人說得很對，有四個大方向可動腦筋，便是金庸研究，小說的思想、藝術和語言研究，從社會學、宗教、民俗、心理學等不同角色探討金著，以及與金著相關的文學現象。

從筆者參加幾次這樣會議的經驗，讀過不同風格和論述不同方向的論文，發覺好些作者離題萬丈，借著提出金著一兩件事，大唱個人見解言論，其實和金著全無關係，更讀過有擺出馬克思主義來印證其理論，叫人摸不著頭腦的。當然不是說這些作者沒有學問，但終究是走上歪路，極其量不過與金著扯上牽強的關係而已。

由於論者人眾，大會規定每人發言十五分鐘。有些與會者竟想在這短短時間上讀畢長逾萬字以上論文，結果急急趕趕也難以如願，台下聽眾也耳朵受罪，叫人莫名其妙。其實論文全部內容早已印好在赴會者手中，有興趣者自可翻閱，在講台上提綱挈領即可。個人之見，講者在台上的主要作用乃在於答覆別人的問題，或澄清自己的見解，可惜當日不少人沒有留意到。

談「金庸小說中的舊詩詞」

在這次許多論文中，吳宏一教授的論文「金庸小說中的舊詩詞」是眾多喜愛作品之一。吳教授在其鴻文中對金庸的點評有點不客氣，但有雍雅之風而又言之有理，大有儒者論道之致。

吳宏一提及署名「佟碩之」的〈金庸梁羽生合論〉一文。時至今日，這篇首刊在六六年《海光文藝》的文章許多人都知道作者便是梁羽生本人。文章比較金梁二人作品的異同和分析兩人優缺之處，這是研究金著一篇極重要的文章。筆者認為這篇文章說得很好，可讀性極高，不應因梁羽生抽離自己去批評自己、比較金庸而有所偏見。

文章其一論點是肯定梁的舊文學造詣而說金是「洋才子」，並毫不客氣說「經常連平仄也不合的」，「犯了對聯的基本規定」。由是之故，長久以來許多人認定金庸的舊文學功夫不夠。吳文指出金庸對此是耿耿於懷的，並作出積極的改善，在文章中並引述潘國森〈總論金庸〉的話：「無疑五六十年代金庸的詩詞還未合格，……七十年代修訂小說之時急起直追，新版的回目也就多見佳作。」並且說：「他 (金庸) 堅實的舊學根柢和高明的文字駕馭能力，也顯示出絕對能作詩填詞，不足的只是在於早年不熟識的平仄格律而已。」佟文寫在四五十年前，所批評金庸的功力也是四十多年前的。至此，金著中舊詩詞好不好，看來也應劃上句號了。

小說何必求證事實

吳文另論是桃花島積翠亭對聯「桃花影裏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原是「倚羅堆裏埋神劍，簫鼓聲中老客星」，寫英雄落拓、壯志消沉黃老邪心境，後聯比前聯更勝，何以金庸改之換之？皆因「倚」聯是抄引清初詩人吳綺七律句，「神鵰」故事發生在南宋，時代不合之故。

佟文亦批評金庸在「神鵰」中黃蓉與漁樵耕讀中樵子唱答「山坡羊」曲子不合，因曲子作於元朝，變成「宋代才女唱元曲」的笑話。據吳論文之說，金庸是挺介意別人這樣說的。

筆者認為創作小說首要是「事假情真」。宋代才女唱元曲有何不可？若事事求證便是歷史而非小說。《虯髯客傳》經饒宗頤教授考證指出許多地方與歷史不符，反增其文學創作價值。不懂寫小說的人這樣找骨頭還可以理解，何以金庸和梁羽生兩位小說大家卻這樣耿耿於懷。真是奇哉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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