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世代》台灣三代外省人的通婚與認同 記憶、遺忘與未竟的和解

第一代外省人（除了老兵）的教育水準普遍比受殖民教育的本省人高的印象是如何形成的？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要考察1945年以前兩個族群的普及教育。從當時台籍精英的生命敘事及歷史材料中相互印證，能幫助我們深入理解，外省人的教育水準實際上是否「普遍」高於日本殖民統治下的本省人。一般人可能無法同意，作為現代化國家殖民地的台灣人，所接受的教育水準低於民初尚未現代化的中國。此一認識上的謬誤是，主觀地認為「殖民地國民」（如台灣、韓國等）可以公平地享受「日本國民」的待遇。（三之一，摘自聯經《記憶的世代》）

在1919年殖民政府改變對台人教育政策之前，台灣的小學入學率只有20.7％，這個數字與陳文郁的描述相符。1920年至1943年間，由於新教育政策的實施，這一比率上升至71.3％。不過殖民政府這項教育投資不是利他而是利己。政策的背景是當時台灣的農業生產力太低，提高教育水準的目的是改善農業生產力。根據計算，在教育投入1元，可為社會帶來14元收益。不過，殖民政府只改善國民小學教育，高等教育就不是他們的重點。劉克智指出：「接受較高等的教育在當時既存的制度下被視為禁忌。」只有極少數的台灣人能進大學，殖民政府每年的教育投入也僅限於每人約0.6新台幣（或0.043美元）。在此背景下，台灣人中學教育入學率偏低。根據1929年政府人口普查，在470萬人口中，只有2,801名13 歲至16歲的台灣學生，而日本學生則有1,353名（1935年）。根據1936年《昭和十年國勢調查報告》，日本人口僅占台灣人口6％左右，即270,558人，卻占約32％的教育資源。相較日人在台灣人口的低比率，受教育的比率過高，反差極大。這種情形在大學教育更為嚴重。台灣第一所大學（帝國大學）成立於1928年，首批66名學生中，有60名日本人、6名台灣人，只占人口6％的日本人卻占了90％的教育名額。由此，日本對其殖民地教育的歧視昭然若揭。總結台灣人在殖民時期的教育情況，可分三個不同時期分析：

第一階段是在1920年之前，由於日本殖民政府的「反同化政策派」占主導地位，他們只想利用台灣的天然資源，滿足日本國內需要，不願投資殖民地的國民基礎教育。根據葉石濤的說法，「台灣總督府為台灣人子弟特設的小學教育－公學校，壓根兒不是義務教育，普通家庭無力支付學費。台灣小學和日本小學存在明顯的歧視。後者，尤其是在建築、教學或設施方面，遠遠優於台灣小學。很明顯存在所謂的『差別待遇』。

到了第二階段，日本自1920年起才開始對殖民地教育跨出了一步。主要的原因是日人發現台灣農業生產力低弱，而「經濟發展取決於人民的教育水準」，目的只是為了提高農業生產力。不過，改善的只是小學教育。中學和高等教育中「台灣學生／日本學生」的比例顯示殖民教育在政策上對台灣人的歧視與偏袒。

第三階段是日本皇民化政策，始於1937年，即珍珠港戰役前四年。但此一政策來得太遲，在珍珠港事件後，日本政府分身乏術。美軍對台轟炸開始後，總督府更無暇兼顧。一方面，在殖民政權的教育體制下，即使台灣培養出少數的知識分子，台灣仍舊是個農業社會。據統計，1930年，從事農業、工業和服務業的人口分別為66.2％、10.6％和23.2％。此外，為了滿足日本國內的需要，殖民政府增加了台灣的農業產能，使得愈來愈多的台灣人從事農業生產。總之，日本雖是現代化國家，但其對殖民地人民以不平等方式對待。這就是殖民五十年，台灣的教育並沒有現代化的原因。

反觀20世紀上半葉的中國國民教育水準，比起日本殖民下的台灣可說相去不遠。半個世紀以來，中國一直飽受內戰、甲午戰爭的困擾。中華民國雖成立於1911年，但內戰外患不斷，從未有喘息的機會。在動盪的社會背景下，普及教育推展困難，許多公民都是文盲，朱天心在《想我眷村的兄弟們》的所述可見一斑：大多數老兵「通常不識大字一個，甚至不識自己的名字和手臂上刺青的『殺朱拔毛』、『反共抗俄』。此外，外省人軍人比率占50％，所以認為當時外省人普遍教育水準高於本省人既是誤解，也是事實。但為何出現這種矛盾的現象？

正如前面提到，即使跟隨蔣介石來台的外省人口僅占台灣總人口的12.6％，可是半數是公教人員與家屬。受過初、高中以上教育的外省人大約是台灣人口的6％，這個比率顯然比當時本省受過高初中以上教育的比率高出很多。這也就是後來招致許多批評者認為用人不公的原因：外省人在1962年時占了台灣公務員職位的42.8％。這不代表當時中國整體的教育水準比台灣高，只是受教育的外省人占了1949大撤退的半數人口。但這些受過教育的外省人與當時中國五億多總人口數相比也是少數。從這個角度看，上述的法國學者與台灣學者的看法，「外省人普遍的教育水準高」，就第一代外省人來說，不能說是偏離事實。

但就殖民政府下的本省人來說，根據劉克智的研究：「接受較好的教育在當時既存的制度下被視為禁忌。所有技術工人、專門技師和經理人才的職位幾乎都由日本人占有，台灣人主要是充當手工工人或半技術工人。」這說明了殖民政府並沒有為台灣人培養足夠的公務員。我們據此可以推想國民政府來台時台籍公務員的一般情況。就當時台灣受過高等教育以及受過合格公務員訓練的人數分析，第一代外省人的確比本省人多。（更多精彩內容請免費下載《翻爆》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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