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廣陵鹿鼎扛 悲歌武打別諧莊
絕交明志錚錚士 玩世存真混混郎
家國情懷誰鑑領 君師恩怨獨承當
嵇康小寶高台現 幾許蒼涼幾許狂
編撰粵劇原來已十多年 ,可是 ,獲搬演的劇目至今仍屈指可數。誰料今年九月和十月 ,竟接連有兩齣新劇首演 ,怎不教我既喜還驚。喜的是 ,「門外漢」有這一再「叩門」的機會 ,見證業界與學界不斷合作與交流:驚的是 ,志大才疏 ,尤其兩齣新劇 ,题材、風格迥然不同 ,就是老手、 高手也不易掌握 ,何況初跨閾限的新手如我 ,究能探窺幾許堂奧?
說起來 ,兩劇的編撰也各有冥冥因緣。
先說《廣陵散》。2022年《揚州慢》首演 ,並於翌年獲「粵劇金紫荊優秀新編粵劇演出獎」。 我當時雄心勃勃 ,嘗試另找相類題材編撰新劇。忽地靈光一閃 ,想到「揚州」古稱「廣陵」 ,「揚州慢」固然是千古名詞 ,而「廣陵散」不更是曠世名曲!前者寄寓了姜夔於南宋偏安下 ,對國事家事的大義深情:後者則負載着嵇康於魏晉亂世中 ,對天道人心的自省自命。就這樣 ,我廢寢忘食地蒐集資料 ,並細加整理剪裁 ,再草成大綱、確定分場與角色安排 ,然後日以繼夜地编曲撰詞。初稿大功告成 ,便隨即交與班主。只是 ,何時搬演 ,甚至能否搬演 ,卻已是編外事了。
兩年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過去 ,想不到 ,去年底班主突然告知 ,《廣陵散》終於首演有期 ,還給納入為「中華文化節」中「中國戲曲節」的粵劇項目 ,並由龍貫天、鄧美玲、阮兆輝、廖國森等名伶 ,夥同杜詠心、文雪裘、吳立熙等新秀合演。從滿懷寄望 ,到引領以望 ,再到瀕臨絕望 ,這大好消息怎不教我大喜過望!
《廣陵散》的編撰 ,無論選曲、填詞、結構、排場等 ,我主要依從粤劇傳統形式編寫。曲牌以梆黃、小曲為主 ,配以精簡佈局、典雅用詞 ,以期去蕪存菁 ,重現當時亂局世情。惟盼於保存粤藝傳統、弘揚中華文化之餘 ,更能為不同年齡層的觀眾 ,帶來堪足「興觀群怨」的反思與回味。
劇中 ,我借<廣陵散>這關古曲之倏然存歿 ,刻劃曹魏末年芸芸士子(尤其竹林諸子) ,面對名利與節操、個人與家國、自我與公義時 ,如何自處的不同抉擇與下場 ,藉以突顯複雜人性與險惡政途——嵇康的傲氣梗直、山濤的世故仁厚、阮籍的佯狂清醒 ,以至鍾會的好勝投機 ,不正是古今中外知識份子的各類典型?而司馬昭的欲蓋彌彰、王氏的兩難無奈 ,以及曹氏的委曲求全 ,當亦揭示處身大時代的不同取捨與路向吧!
如果說《廣陵散》揭示生命沉重的一面 ,《鹿鼎記》展現的 ,無疑是相對輕鬆的另一面。當然 ,沉重、輕鬆 ,只是錢幣的兩面。歸根究底 ,戲劇關注的就是活脫脫的人生 ,管他是喜是悲、 唉 ,屬邪屬正!
不過 ,兩劇的編撰緣起 ,確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故事——《廣陵散》是我刻意用心栽植的花 , 而《鹿鼎記》卻是全然無心插種的柳!
|
|
可不是嗎?小時候深受老師和家長影響 ,視武俠小說為閒雜之書;要讀就讀經典名著。因此 ,就是當年風靡一時的金庸武俠小說 ,也只曾偷偷囫圇過一些 ,主要還是《書劍恩仇錄》等較早期作品 ,遑論他封筆之作的《鹿鼎記》!
其實 ,高中時我也曾鬧着玩地 ,寫了一齣憑空杜撰的武俠粵劇《兩代恩仇三俠情》。畢竟這只是遊戲之作 ,文筆嫩稚 ,難登大雅。可以說 ,我壓根兒從沒想過 ,會把任何名家武俠小說改編為粤劇。就是退休後邯鄲學步編撰的粵劇 ,都是較嚴肅的文戲(武場大都聊備一格)。武俠世界那虛無縹緲的浪漫、天馬行空的情節 ,絕非我這個慣於一本正經的腐儒 ,所能仰望甚或企及的天地。
誰想造物弄人 ,到頭來 ,我竟成為把金庸先生武俠小說改編為粵劇的第一人 ,而改編的 ,還是最欠俠氣卻充滿喜感的《鹿鼎記》!
打自貿闖梨園後 ,我在不同場合認識了一些業界中人。兩年前 ,某次觀劇偶遇某位班主 ,原來她是我初執教鞭時的學生 ,還參加過我當年柴娃娃式的粤曲班。後來多番碰面(包括觀看拙劇 《揚州慢》的重演) ,亦互有寒暄。忽地去年五月某天 ,她告知我正與友人組班 ,計畫把《鹿鼎記》改編為粵劇 ,並獲得版權 ,還盛意拳拳邀請我當編劇。
|
|
無可否認 ,已屆望八之年 ,不少人不是含飴弄孫 ,便是優游度日:像我仍勉力作詩編劇的 , 應屬異數。當然 ,最初純為自娛 ,如今卻獲邀膺此重任 ,也毋負十多年不輟的筆耕吧!不過 ,今回挑戰的卻是另類題材、別種風格。我那支將秃漸老的拙筆 ,豈敢貿然改編 ,何其一空依傍的武俠粤劇?不過 ,想到原著正是金庸先生封筆之作 ,他不也是以老練之筆寫活跳脫不羈的韋小寶? 珠玉在前 ,縱摭拾吉光片羽 ,亦當無愧無憾!
就這樣 ,我毅然承擔改編之責。第一步 ,自然是把原著再三捧讀 ,並參考相關電影、電視 , 甚至舞台劇錄影;然後按照粵劇基本形式 ,草擬大綱、分場 ,再設定角色、編撰詞曲等 ,年底終於草成初稿。
如今 ,初稿在多番琢磨下 ,總算為自己開闢出一條尚可通幽的曲徑吧!這裏 ,除了感激兩位班主的絕對信任外 ,導演梁煒康、音樂領導毛奕俊 ,以及文武生梁振文的關注、指正與交流 ,亦功不可沒!
《鹿鼎記》以較輕鬆而新穎的手法 ,借韋小寶這杭州小混混的奇遇 ,描繪出清初朝廷內外 , 君臣、官民、師徒 ,以至男女之間的恩怨情仇;既有誓不兩立的國仇家恨 ,亦有正邪分明的忠奸對錯 ,更有欲語還休的感情瓜葛 ,當然少不得的 ,還有主角韋小寶那不學有術 ,卻善取巧鑽營的三寸不爛之舌。細讀原著 ,那看似玩世而實勸世的主题、貌似鄙俗而實入俗的格調 ,與乎疑似荒謬而實不謬的情節 ,直教我臨深履薄之餘 ,獲益不淺;至少在嬉笑怒罵、匪夷所思背後 ,還有暖暖人情、昭昭天理!何況 ,振文的調皮小寶外 ,亦有兆明的苦心康熙、潔清的任性建寧、非同的癡心雙兒 ,以及森哥的隱忍外藩、阿嘟的跋扈權臣、吳老師的正氣舵主等。拙劇得到不同年代、 不同地域的老倌戮力更鼎力支持 ,定能留給觀眾耳目一新的難忘印記吧!
《廣陵散》和《鹿鼎記》二劇 ,一文一武、一莊一諧 ,一重一輕 ,對我這「編劇老新秀」不啻是莫大考驗;而二劇創作緣起縱截然不同 ,卻像饒有默契地只相隔一月先後首演 ,又屬何等機緣?
錚錚名士也好 ,混混小子也好 ,誰也擺脫不了時代與世局的羈絆。從家國到人倫、從公義到私情 ,高台氍毹為大家呈獻的 ,當是纏雜悲喜、混融虛實 ,卻雅俗共賞 ,那「幾許蒼涼幾許狂」 吧!
|
|
| 胡國賢先生和夫人 |
|
|
|
1966年 ,何步正去台大讀書,和文社社友們合照 (前排由右至左)李吐芬、李淑玲、葉宝莹、王麗琼、陳婉莹 (後排由右至左)張國柱、羅宇雄、許定銘、盧國光、李维新、陳國棟、何步正、梁永堂、胡國賢、黃之祖 |
♦ 本文內容轉載自 2026年8月《加華文學》第346期。若有侵害著作權,請速告知,我們將盡速移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