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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一年級開始,每天上學的路程,就是從深水埗家裏的長沙灣道181號,走路到石硤尾巴域街旁邊的聖多馬小學,十幾分鐘的旅程,沿著南昌街走,好幾個街口,都看到那些當時俗稱「寫信佬」的攤子,一位大叔擺上一張簡易的桌子,就為前來的顧客寫信。光顧的大部分是女性,都是不識字的底層婦女。她們坐在寫信佬的對面,大多愁眉苦臉,絮絮地訴說她們和信的另一頭的牽掛。
那些寫信佬大部分都是用毛筆,筆走龍蛇,邊聽邊寫。我背著書包,總是喜歡在旁邊偷偷的看,也偷偷的聽,往往會被那位寫信佬趕走,但也有一些不在乎,他們似乎對一位小學生的好奇心有一種容忍度。我在那邊斷斷續續、隱隱約約地聽到那些家事的糾結,看那位大叔字斟句酌地寫,字體蒼勁有力,彷彿一位文字的魔法師,搭建一道感情的橋樑,讓我對文字的力量有一種現場感的體會。
結果這種對文字的崇拜,變成對我的懲罰。大概是三年級的時候,語文課要寫週記,我突然神來之筆,寫自己的父親就是在南昌街的寫信佬,為很多的文盲寫家書回廣東的鄉下,也為她們解讀家鄉來的信。但週記還沒交上去,就被母親檢查作業時發現,她勃然大怒,說我亂寫,會讓學校老師誤會父親真的是街頭的寫信佬,她拿起家裏的雞毛掃,就抽到我的屁股和大腿,我痛得哇哇的叫,滿屋子跑。後來祖母(廣東人叫阿嫲)過來勸阻,叫我「斟茶認錯」,改寫週記,才平息這場風波。
這幾年我和姐妹談起這場風波,她們都笑我想像力太豐富才闖禍,惹母親生氣。我父親是廣州中山大學經濟系畢業,但二戰後來到香港,學歷不被香港殖民政府承認,只能在一些私立的商科學校任教,薪水微薄,要到處兼課。從母親的眼裏看來,寫信佬是一個更低的職業,我這樣寫父親,會讓學校老師誤會。
那次我被母親打了一頓之後,並沒有減少我對寫信佬的好奇心,反而讓我更細心觀察這行業,發現他們還是藏龍臥虎,寫的信不僅是寫給廣東鄉下,也寫給東南亞和西方國家,因而信封都要寫上英文。他們放下毛筆,拿起鋼筆,寫起了英文地址,也會和顧客解釋那些國家在那些地方。攤子的桌子上,還擺滿了各式字典和年鑑,給人很專業的感覺。
我被母親打了一頓的「事件」,後來也傳到父親的耳朵,有一次他帶我在南昌街散步時,還和我解釋寫信佬這行業有不少高手,大多讀過私塾(廣東人稱卜卜齋),會背唐詩宋詞和經史子集,有些還讀過教會學校,中英文兼佳,所以他們為陌生人寫起家書來,可以倚馬萬言,文采斐然。但在五六十年代,香港失業嚴重,不少人才就流落街頭成為寫信佬,父親說職業無分貴賤,讓我對自己的「亂寫」不再有罪惡感。
因而看《給阿嬤的情書》,看那位在泰國唐人街的寫信佬寫的家書句子,都是字字珠璣:「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圓如玉墜,彷若身在故鄉,似與你並肩共賞」,其實就是借別人家書的杯酒,澆自己心中的塊壘。這些代書「潛意識」展現的「代入感」,將一位文盲的強烈的牽掛,化為自己澎湃的文字,成為中華文化史上奇特的一頁。
我從一部電影想起了童年往事--那些被母親鞭打的痛感,變成了追憶一個時代消逝的傷感;也難忘街頭的文字魔法師,療癒了一個時代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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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內容轉載自 2026/6/22 亞洲週刊,不代表本站立場。若有侵害著作權,請速告知,我們將盡速移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