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峽波濤

海峽波濤

被炸過的房子像骷髏一樣 只剩下幾個洞口 像空洞的眼睛

作者 | 李睿(鳯凰衛視駐伊朗記者)  

【編按】這是鳳凰衛視駐伊朗記者李睿的戰地日記。她身處德黑蘭,既是戰爭的親歷者,也是觀察者。在她的日記裡,可以看見這場戰爭中,一個個具體的普通人、一幕幕身邊的具體場景,以及她最真實的感受。

 昨天晚上我游泳回來很累,很早就睡了,睡得很香甜。到了夜裡2點左右,我突然被很大的爆炸聲震醒,窗戶玻璃晃的直響。但我卻好像習慣了一樣,連燈都沒開,就拿手機看了看表,聽聽聲音繼續睡。早上醒來看到攝影師夜裡發來的畫面,昨晚德黑蘭梅赫拉阿巴德機場那邊被炸的非常厲害,火光衝突,黑煙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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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自己煎了兩個荷包蛋,熱了一杯牛奶,吃了早餐,就準備早上七點半的連線。連線完,我就繼續寫新聞稿,寫日誌。看到有中國朋友Z留言,說他的伊朗妻子很擔心在伊斯法罕的家人,想知道她爸媽是否平安,不知道可否打電話問。我幫他們接通了電話,他的伊朗妻子差點哭出來,說擔心家人。她的媽媽安慰她說不要擔心,我們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態,我們很安全。

我還接受了新浪軍事頻道的採訪,講了一下伊朗的狀況。之後看到穆森發來新聞,是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在電視上講話,就伊朗對部分地區國家的襲擊感到遺憾,他暗示說,有關行動與指揮體系溝通不暢有關。他說,臨時領導委員會已經向武裝力量傳達決定:未來不應以鄰國為目標,除非相關方面對伊朗發動攻擊。佩澤希齊揚也說,伊朗絕對不會投降。他呼籲民眾放下怨恨和不滿團結起來,守護伊朗。這是佩澤希齊揚在戰爭爆發後首次公開講話,我感覺到他的聲音像沒有戴錄音話筒,聲音回音很大,感覺是用手機匆匆錄製的。這話很重要,我趕緊寫報道錄好音,請穆森編輯把報道發回。

就在發報道後不久,我又看到外媒報道說,杜拜機場遭到攻擊,杜拜宣布暫停所有航班。沙烏地阿拉伯方面稱攔截了飛向油田與軍事基地方向的無人機與飛彈。巴林則響起警報,民眾緊急避險。

這時候伊朗的爸媽打電話問我好不好,這已經是戰爭日常的習慣。每天他們都會打電話問我是否安好,他們也報個平安。那天電話一接通,伊朗媽媽先說起夜裡的爆炸。

她說自己當時在地毯上躺著,頭枕在枕頭上,突然感覺地面像從頭底下狠狠頂了一下,整個人一下驚醒,還以為是地震。她說那種感覺真的很像地震。尤其是人躺著的時候,頭貼著枕頭,整個建築和地面傳來的震感會特別明顯。窗戶也會跟著抖,玻璃發顫。平常只要一聽見飛機在頭頂盤旋,他們就知道附近可能又要挨炸了,人會提前緊張起來,趕緊坐著等。但那天夜裡是在睡夢裡,毫無防備,突然震動一下從地底傳上來,把她心臟都震得縮了一下。她說到這裡,笑了起來,說現在真是睡也不是,醒也不是,人像半夢半醒地過日子。

他們原本想出門,後來也沒真正去買東西。爸爸有事出去了一趟,媽媽留在家裡,因為有修理工要來修東西。現在他們出門基本上不敢單獨行動,能一起就一起。後來修理工來了,事情辦完,爸爸也平安回到家。她在電話裡反覆說:“謝天謝地,人到家就好。”

她還一直叮囑我,能不出門就別出門。如果沒有特別重要的事,就不要為了採訪往外跑。她說今天以色列那邊宣布今天第一輪打擊結束了,第二輪已經開始了,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打成什麼樣子。

我們又說起今天總統的演講。伊朗媽媽說現在的訊息太亂了。一會兒說向阿拉伯國家道歉,不會再打;一會兒電視上又說打了卡達和巴林。到底是打了還是沒打?她很生氣,說「打」和「不打」這兩個字本來意思就很清楚,你說不打,那就不該打;你說打了,那就是打了。可現在一切都好像在和全世界玩文字遊戲一樣。她覺得這種做法,不僅讓一般人看不明白,對伊朗自己的國際形像也是一種傷害。

她甚至說,現在整個國家給人的感覺像是沒有一個真正統一的決策中心。每個人都在說話,但誰都不像是最後拍板的人。她用了一個特別生活化的比喻,說總統現在像一群小孩做遊戲時那個被排擠在外的人,剛想插一句嘴,就被人說:「不帶你玩,這不歸你管。」聽著像玩笑,可其實是普通人最直接的感受:這個國家好像突然沒有一個真正說了算的人了。

電話掛斷後,我又看到伊朗武裝部隊發言人又發表了一番言論,表示伊朗不會打擊那些沒有為美國入侵伊朗提供空間和場地的國家。但是對於那些提供幫助的國家,伊朗將會繼續打擊。伊朗軍方隨後發表聲明,稱這和總統的演講並不矛盾。我的感覺是,還是要以軍方的話為準備,畢竟戰時狀態,又沒有領袖,總統說的話也不管用。畢竟領袖才是武裝力量的統帥。我看到過以前的資料,已故領袖霍梅尼去世後第二天新的領袖哈梅內伊就被選上。但是現在已經過去一週了,新領袖仍然沒有被選出來。甚至伊朗著名的宗教領袖阿亞圖拉希拉齊(shirazi)都忍不住敦促專家會議盡快任命新的最高領袖,來結束這種持續的政治混亂。

下午,指導部外媒司安排外媒到甘地醫院和捐血中心兩個地方訪問。我們先去了離我們家不遠的甘地醫院,那邊有一百多名醫務人員舉行集會,抗議美以襲擊醫療設施,呼籲國際社會關注平民傷亡和救援體係受損的情況。我們之前去過這裡,這家醫院在戰爭打響第二天就被炸毀,第三天我們還去採訪過,但被安全人員攔下讓我們刪除了畫面。我還記得在那裡採訪的那對夫妻和孩子。今天再來到這裡,我還看了看醫院旁邊被炸的那四層樓建築,看看那對夫妻給我指的他們的家。只見那裡已經被白塑膠布遮住了窗戶,我還惦念著他們和孩子,不知道怎麼樣了。我四處張望了一下也沒看到人。那兩座被襲的醫院建築物似乎做了一些加固,已經不再往下掉東西,對面國家電視台2台那座搖搖欲墜的信號塔也被人拆掉了。

路上迎來很多穿白大褂和工作服的醫生、護士還有正在讀的醫科大學生。他們手拿著國旗,還有「我們伊朗醫護人員譴責對醫院和醫療中心的攻擊」、「世界應該譴責以色列的暴行」這樣的英文標語牌,高喊「打倒美國、打倒以色列」的口號。女醫護人員裡面很多都穿著白大褂,外面都穿著黑袍。一位女士看我在拍她,搖了搖手示意不要拍,我看她眼中有淚。我還看到旁邊有幾位女士在低泣。有一個男孩子,讀醫的大三學生,頭上綁著國旗的繃帶,對我說,我們來這裡就是譴責以色列襲擊治療孩子的醫院,呼籲世界阻止他們的暴行,讓這樣的事情不要重演。還有位穿黑袍的中年護士嗓子都啞了,還在高喊口號。我說你在醫院一定非常辛苦吧,喉嚨都啞了。她說她們都是倒班,醫院受傷的病人多,工作也很忙,她是上午班,現在下班了就來這裡參加抗議集會,晚上她還會去市中心廣場參加支持政府的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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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甘地醫院的採訪,我們又去了市中心的捐血中心。結果到了門口,根本進不去。其他媒體的攝影師阿里和穆薩維都在門口的長椅上坐著等。門口保全不讓進,說必須先把名字報給衛生部,衛生部再把認可後的名單轉給他們才允許我們進入。我們說已經協調過了,名字也報了,可對方堅持說沒看到、沒收到。

我們這些媒體人一起坐在門口等消息,就聊起了昨天夜裡的爆炸。阿里說他們家靠近那邊,晚上2點就像是地震波一樣,一波又一波,他數了數一共15波,人都被震得跳起。他11歲的大兒子有癲癇,一下子受驚就痙攣發作,牙關咬得滿口是血,他趕緊送他去醫院,醫生說不能再讓他兒子聽到爆炸聲。阿里就連夜把他妻兒送到了在郊區卡拉季的哥哥家,他有四個小孩,都是男孩,最大的11歲,最小的孩子才剛出生不久,我和穆森還買了嬰兒用品作為禮物祝賀他。現在他獨自一人在德黑蘭的家裡,妻子帶著保母和四個孩子在郊區那邊住。他說他們辦公室樓下的車庫都被安全警察借用住在那裡,因為警察局被炸,安全警察有十幾個都拿著睡袋在他們辦公大樓的車庫那裡睡覺。我聽了愕然,阿里說至少不會擔心有小偷。

穆薩維說他也把妻子和孩子送到市郊,他自己留在德黑蘭家,有工作他們就出來,而且是盡量分開出來,每個人負責一天外出拍攝,另一個人待在家裡,這樣能盡量保證少傷亡,今天他們一起來還被領導批評了。

穆森也說他昨天一夜沒睡,心裡老是發慌,正拿著手機看新聞,突然一聲巨響,遠處爆炸聲連連,冒起了黑煙。他說今天大家討論,有人說就像一頭大像在德黑蘭城裡走路,一步一步踏過去,整棟建築、整面玻璃都在發顫。穆森還說昨天夜裡聽到戰機低空飛過的聲音,那聲音就像火車從天上飛過,轟隆隆響個沒完。阿里說他姊姊就在梅赫拉巴德機場對面住,說那裡被炸的已經幾乎沒有完整的建築,飛機全著了火,跑道也壞了,估計三、四個月都修不好。我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我說還好霍梅尼國際機場在,不然飛機都走不了。阿里說聽說那裡也被炸了。阿里又說,他從德黑蘭往卡拉季走,一路上看到的都是一片片廢墟。因為那邊有很多工業區和軍事要地,遭到了猛烈的轟炸。

我們等了半天,最後負責保全的人告訴我,說讓我們等到下午六點,會有人來處理安排,他們五點半換班。可當時才下午四點半。也就是說,我們得在醫院門口一直等到六點。但現在這種情況下,在外面多待一小時都讓人不安,更何況還是在這種剛出過事的地點附近。我們站了一會兒,越等越覺得不值得,最後決定算了,不等了,先離開。

我們在車上還說起爆炸,司機說他也是一夜無眠,他們家離機場最近,房子被震的顫抖,玻璃不停在響,大女兒和女婿都在他們家,大女兒都害怕地哭了。司機嘆了口氣又說他早上四、五點就出車往計程車公司去,路上看到很多車都停在旁邊,有人在車上睡覺。他說他昨晚炸的那麼厲害,他想實在不行就帶著全家人開車去沒有房屋建築的高速公路上呆一夜。路上,我看到了有建築被炸的黑乎乎,孤零零一幢樓,只剩下磚牆,就像露著大眼睛的骷髏屋,這是以前在鬼片動畫片裡看到的情景吧。我說這是為什麼炸,穆森說誰知道,不清楚這些都是什麼地方,每天都有新的地方被炸。

我們的車經過警察和治安總部那一塊時,看到附近街道停了很多車,都是安全部門和警察的車。因為怕被炸,他們都在車上睡覺。我說吃的怎麼辦?他說會有人發飯。正好看到有幾個穿著黑衣服的人正在車上搬東西。司機指指說看他們不是正在拿飯嗎?我說你怎麼知道這些是警察的車不是私家車。司機又指指馬路上迎面開過來的吉普車,說你看這些車上的人一看就是安全警察,雖然他們穿的是便服,但從他們的穿著眼神一看就知道。而且你看他們的車都是在BRT專車道上逆行,不怕被攔住,一般的車不敢這樣。我點了點頭。

我們又聊起物價,司機說德黑蘭還好,物價沒有漲那麼高,說他同事帶著家人去了北部ramsar,在車裡住了一星期,好不容易租到一個房子,一個月要就要1200萬土曼,還要他們等三天才能交房。司機說北部連鄉下都是人,他的親戚說一天又十幾撥人來問有沒有房子租。因為人多物價漲的就很快,德黑蘭一公斤雞肉大概是250萬土曼,到了北部就是近500萬土曼,漲了兩倍,連土豆都漲了三倍,還不如在德黑蘭呆著。

司機說我要不要去他們家去吃晚餐。我說不用,下次吧。今天美國總統川普在X上發文,說今天要對伊朗發動更重的打擊。咱們都還是趕緊回家吧。

伊朗爸爸打電話問我回家了嗎?我報了平安,給他說了一下今天的狀況,他再次囑咐把門鎖好,有事隨時打電話。伊朗爸爸說他剛去買了馕(大餅),又說起物價,說現在東西都漲價了,簡直像脫了韁的馬一樣。短短一個星期,一個大餅已經漲到二萬五千土曼,在我們這個地區估計已經漲到五萬甚至十萬土曼。我看新聞說政府警告這些賣大餅的店不得關門不得隨意漲價,如果關門就會取消他們的補貼還會罰款。

我還看到伊朗政府宣布從明天(8號)開始復工復產。銀行和政府機構開始上班,但上班的人員減少到20%左右,大學都開始線上教學。伊朗爸爸說是這樣,但他們古董店先休息,反正也沒有人買,他就跟伊朗媽媽待在家裡。

我記得穆森說他今早去水果蔬菜批發市場買東西,還拍了影片給我看。我看市場裡人也撐多的,日常生活基本上恢復了。今天出發的時候,我沿路看過去,很多水果店、咖啡店都開門了,甚至有家賣寢具的店也在開門。穆森說很奇怪,這時候誰還買寢具。我望過去,一個老頭正透過櫥窗向街上張望。

伊朗媽媽還說,她每天都會給她在中國的女兒打電話,用固定電話打國際長途,每天早晚都打一遍,告訴孩子:「媽媽還活著,別擔心,我們都好。」她說得很平靜,可我聽著心裡發酸。在戰爭裡,原來一句“我們還活著”,就是最重要的報平安。

掛了電話聽到門口有人按門鈴,我看到是樓管經理,他告訴我要趕快把門口的鞋櫃放到家裡,不要擋住緊急樓梯通道。我說好的。他要我把大門鎖好,還說通知了樓裡的住戶,不認識的人不要隨便開門。樓上的鄰居太太在樓梯上喊我,說聽到我的聲音就聽出來。我說我以為你們都去了北部的別墅。她說他們都沒有走,上次他們逃離德黑蘭很狼狽,還帶著她年邁多病的媽媽,保母也沒有,她自己還膝蓋疼,還要抱著她媽媽下樓梯去浴室。再說現在出去太冷了容易生病。她說我媽媽現在住在我們家,有事你就叫我。我說好的,我們還約著一起去游泳。

這時我肚子餓了,開始下面條,在北部農村別墅的好朋友Z又打電話來,說起明天大學要上網課,但是他們的女兒孟娜因為在讀研究生,有一門課不能在線上,必須回來去學校上課。孟娜想回德黑蘭,要去大學上課,還要為了論文、圖書館或別的學業安排,說非得回去一趟。但現在外面這種狀況,誰敢讓她回去?大家都在勸她,能不能再拖一次。

我們又聊到資訊來源的問題。 Z說,他們現在不看伊朗國際台了(海外波斯語反政府電視台),在本地伊朗電視上看不到什麼東西,他們在家就都收看伊朗國際台,伊朗人家都安有衛星天線。 Z說,現在他們都看BBC波斯語頻道, 反而能看到很多。例如那個學校被炸的視頻,已經流出來了,可伊朗國際台根本不播;還有前一天早上的對學校的一次轟炸,死了二十多個人,這裡也沒有播。說到BBC,Z也不是完全認同,只是說,相較之下,它至少還是一個做了很多年的老媒體,多少還有一點職業操守,至少比這個國際台「更像新聞」。

於是我們的話題慢慢轉向了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現在伊朗普通人,到底怎麼看這個政府?是因為被炸,所以大家都開始重新支持政府了?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Z說,不是那麼簡單。也不能簡單地說“支持”,也不能簡單地說“不支持”。真正的情緒,其實是一種非常複雜、非常茫然的狀態。一方面,這個政府這麼多年,確實為老百姓帶來了太多壓抑。無論是經濟上、精神上,或是社會氛圍裡,人長期都活在一種被擠壓、被管束的狀態下。再加上管理不善,內部問題嚴重,經濟糟糕,社會幾乎沒有什麼真正能讓人看到希望的亮點。所以戰爭剛開始的時候,很多人心裡也許真的會冒出那種念頭:那就打吧,打到它變天吧。

但另一方面,局勢的發展,讓人陷入另一種焦慮:如果它真的一下子垮了,那接下來誰來接班?誰能上來?這個國家怎麼運作?難道真要讓外面的人進來,或是由外國勢力決定伊朗未來嗎?這在心理上又完全無法接受。所以最後就變成了一種無解。大家知道自己討厭什麼,可是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選擇。

這大概才是現在最真實的民間心理。一種真正的茫然。 Z說,現在別說普通人了,恐怕連上面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大家都在討論,討論十分鐘、二十分鐘,最後還是那句話:無解。戰爭已經開始了,但它會怎麼結束?結束之後會是什麼樣子?沒人知道。

再往下聊,問題就更複雜了:我說你覺得當地人到底願不願意「無條件投降」?反正我覺得只要戰爭能趕快結束,減少死傷和毀滅,怎麼都可以。

Z說,這個問題太複雜了,不能一概而論。至於“無條件投降”,很多伊朗人心理上未必能接受“無條件”這三個字。協商、談判、有條件地妥協,也許很多人可以接受;可如果是無條件投降,很多人心裡還是過不去。因為伊朗社會再怎麼撕裂、再怎麼對現狀不滿,也還是有一層很強的民族情緒在那裡。普通人或許厭倦戰爭,甚至希望盡快停火,但這並不等於他們願意接受一種屈辱的方式結束戰爭。

而且,事情到了現在,很多人即使再不喜歡這個政權,也不可能眼看著自己的家園被炸成平地,還無動於衷。學校被炸,民宅被炸,和日常生活有關的一切都牽連。你可以不喜歡政府,可以希望改變發生,但你很難對著自己生活的城市滿目瘡痍感到高興,更不會像一些人想像的那樣,真的「無條件跪下」。那裡面一定還是有痛心,有不甘,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憤怒。

於是,一個原本看起來簡單的問題,到了真正的生活裡,就變得一點也不簡單了。那些曾經嘴上說著「趕快打吧、趕緊換政權吧」的人,到了親眼看見機場燃燒、學校被炸、玻璃震動、孩子害怕的時候,也未必還會像最初那樣想。戰爭會迅速改變一個人的立場。因為炸彈一旦落到自己家門口,立場就不再只是一個觀點,而變成了切身的疼痛。

後來,電話裡又談到了這場戰爭的邊界。 Z說她感覺以色列現在想把伊朗毀滅了。我說「怎麼可能把伊朗全炸死?怎麼可能?」Z說,當然,不可能。一個國家不可能整個被炸沒。但問題不在於它能不能真的把伊朗“全炸死”,而在於它現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心裡懷著的,似乎就是一種要把這個國家徹底打垮的目的。

Z也承認,如果伊朗這些年不是一直採取那麼強硬、敵對的政策,如果不是不斷高調反美、反以,如果不是長期支持哈馬斯、天天喊著要消滅以色列,也許局勢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從這個角度來看,伊朗自己這些年的路線當然有問題。可是,另一面的問題同樣尖銳:就算你認定對方是“惡人”,你要懲罰他,那麼懲罰的界限在哪裡?總不能說打完一次不夠,再打第二次,再把整片地方都夷平;你說你是在“正當防衛”,可最後死掉的是周圍一大片無辜的人,炸平的是一棟棟居民樓,那這種“正當防衛”到底還有沒有邊界?這話說得特別樸素,也特別有力量。

我跟Z說,確實是。我經過一些被炸過的地方,看到很多房子已經不能叫「房子」了。那些大樓像「骷髏」一樣,整棟大樓燒得黑突突的,只剩下幾個洞口,像兩個空洞的眼睛。從電視上看,隔著螢幕,還覺得遙遠;但這次不一樣了,車子從那些廢墟旁邊開過去的時候,你會突然意識到,那不是新聞畫面,那是真實存在於城市裡的創口。

Z說,這已經遠遠超過以色列原本所謂的目標了。不管一開始他們說自己想達到什麼——防衛也好,威懾也好,清除威脅也好——打到今天,已經超越太多了。

她也說,美國可能和以色列不完全一樣,也許稍微有一點不同,但問題在於,以色列太會影響美國了。它真正厲害的地方,不只是軍事,而是它的遊說能力。很多時候,戰場上的推進,不只是炸彈在推動,而是背後早就有一條被設計好的政治路徑,一點點把局勢往前推。

因為面對這樣的力量,一般人真的會覺得:那還能怎麼辦呢?國際社會能怎麼辦?似乎也不能怎麼辦。或許,只能看看真主和上帝怎麼主持公義了。

就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電話那頭突然又傳來一聲爆炸。

「剛才又炸了一聲,嘣的一聲。」

電話最後,Z還是像往常一樣說:嗯,早點休息。

但在這樣的夜裡,所謂“早點休息”,也不過是明知道不知道下一聲爆炸什麼時候來,卻還是得逼著自己先躺下去。然後等天亮。或者,等下一聲巨響。

我開始寫日誌,突然看到伊朗外長阿拉格奇發文譴責美國炸毀伊朗的基礎設施——格甚姆島的淡水處理廠,說有三十個村莊面臨缺水危機。我突然想起了在格甚姆島的朱總,不知道他怎麼了。

我打電話過去,先問候他是否平安,然後說外面在傳「格甚姆的淡水淨化廠被炸了,開始缺水了,是這樣嗎?」。朱總說,昨天夜裡好像碼頭那邊被炸,後來機場的電線也被炸,水廠、碼頭這片接連出事。他告訴我,他準備撤離了。計畫是後天早上出發,路線還沒最終定:要嘛從阿巴斯出發,要嘛從他現在所在的地方走,車子還沒定下來。大方向是一路往北:先到一個中轉點,再往北上,盡量不進德黑蘭,沿著里海方向繞行,最後去巴庫。

我說:這不是很遠嗎?等於從南跑到北,跨了一個伊朗。

他說沒辦法。地圖上多出來也就一兩百公里,但如果照傳統路線走庫姆、靠近一些敏感地段,他擔心安全。寧可繞一點路,多開一百公里,也要避開危險地點。

我提醒他:亞美尼亞那邊聽說都是山路,危險。我比較傾向巴庫方向,路況相對好一些。讓他提前報個、提前準備,真遇到問題隨時聯絡我,到哪裡都給我報個平安。

他沉默了一下,說自己其實也在糾結,但這兩天消息越來越讓人坐不住。今天他去了銀行,門沒開,可他進去裡面,員工、經理都在。他和經理溝通薪水的事,對方說明天會把款付掉。但他壓力更大的是另一端的帳單:杜拜那邊他有貨櫃,這邊工廠也有貨櫃,十幾條貨櫃壓著,一旦局勢持續惡化,後續會更麻煩。

更糟的是,資金鏈也在斷裂。原本在杜拜的客戶欠他一筆錢,說這兩天付二十多萬迪拉姆,但杜拜也被炸,銀行系統取不出錢,可能要拖到週一才能辦理。

電話裡還發生一個小插曲──我聽到一聲像「警報」的聲音,心臟一緊,問他怎麼回事。他趕緊說不是警報,是工廠裡整點報時的聲音。我們已經被訓練到這種程度:任何不熟悉的聲響,第一個反應都是「是不是轟炸又來了」。

我問他:你走了工廠怎麼辦?他說工廠會讓一個可靠的本地經理盯著,帳單、流水基本上都整理好了,機制也有,但最後審核一直是他自己做。即使回國了,也能電話溝通、遠端處理。說到這裡,他的語氣透出一絲疲憊。

臨掛電話前,我反覆叮囑他:有事隨時打電話,到了也報個平安。

掛斷電話,我看到有人發信問我,聽說美國福特號航母穿越紅海往波斯灣駛來,還有英法的航母都在往中東地區趕,川普說也會考慮派地面部隊進入伊朗,感覺事態有擴大化的趨勢,問我伊朗情況怎麼樣。他說他還在土耳其,等伊朗打完了回來收貨款呢,據他所知很多外貿出口商都沒有收回來貨款。我回覆說,現在伊朗國內還好,沒有亂,伊朗也在堅持,估計戰爭不會太久,先等等看看吧。

晚上十點左右,我準備睡覺了,又聽到轟隆隆的多次爆炸聲,看新聞說是德黑蘭南部的一個煉油廠遭到轟炸。穆森從家裡房頂發來照片,火光照亮了半邊天。我看到新聞上議長卡利巴夫發文警告稱,對格甚姆島淡水廠的襲擊,將會得到「相應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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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我想起好朋友紅姐和王俊姊妹。他們一家人在伊朗深耕多年,創立了德黑蘭第一家正式註冊的華人飯店和中餐廳,他們也在杜拜開了分店。戰爭迫使他們關閉了德黑蘭的旅館和餐廳。本來想著杜拜安全,很多人都去了杜拜避一避,但沒有想到杜拜也被戰火波及。今天看到王俊在朋友圈寫道」多年來一直反覆被問到的問題是:伊朗安全嗎?但沒有想到有一天這個問題又落到迪拜頭上。其實這個世界從來都沒有絕對安全。。。而概率這些也從來都不是普通人能做出的抉擇。”

戰爭已經發生,代價正在付出,安全成為機率問題,普通人無從選擇,這些都是現實。那麼,我們能如何呢?此時,或許一位古希臘哲學家說過的話可以些許安慰我們焦灼無定的心,讓我們可以耐心地熬過每一個轟隆隆的黑夜,等待又一個必來的黎明吧。

「「驚嚇我們的事情多於壓垮我們的事情;我們受苦於想像的時候,多於受苦於現實的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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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內容轉載自 2026/3/8 鳯凰新聞網,不代表本站立場。若有侵害著作權,請速告知,我們將盡速移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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