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先生（1895—1990）在其著作《中國文化史導論》中說：「在近代英美發育成長的一種公民競選制度，是一種偏重於『經濟性的個人主義』之表現。而中國隋唐來的科舉制度，則為一種重於『文化性的大群主義』平民精神之表現，偏經濟性的比較適宜於工商競爭的社會，偏文化性的則比較適宜于農業和平的社會。」（錢穆，2011：153—154）這是從文化的角度來指出民主制度並不具有普世性。如果觀察所謂民主國家的競選，當不難發現常常是有錢人纔能競選公職，沒錢人如果要參選，就要聽從背後支持他的財團，而且這種競選因公民素養不高的關係，最後往往流於膚淺，只是聽取某些易於辨識的口號就能讓人歸隊投票，甚至變成「選美大賽」，只要形象看來不錯就可獲得更多選票，選民通常不會深度檢視其具體政見。任何一位公民常需要有平和的心態纔能去思考文化議題，但更多時候，公民常只會想要趕快解決自己經濟層面的問題，根本不可能靜下心來思考文化議題，如果人還在忙著面對自己生存問題（譬如沒有工作或工作賺的錢無法養家），他當然要趕快想辦法解決這些日常生活瑣事，但錢要賺到什麼程度纔不再有困擾，這點確實因人而異。的確有人每天只要三餐吃飽就覺得自己沒有生存問題了，接著他就想去追求更有意義的生活，但多數人常終其一生都是精神的「可憐人」，心理常掙扎在物質匱乏感裡，在賺錢的數字達不到自己預設的標準，即便在外人看來該人已屬有錢人，但他本人依然常感心理緊張，覺得自己始終沒錢。 

如果我們關注的焦點不是放在生死底線掙扎的困擾，而能把精神用來探索更根本的生命意義，這時文化議題就會浮現在我們的面前。瞭解文化的重要性在於「文化心理常會影響生活其間的每個人」，使得個人即使有個體差異，卻更有整體傾向，使得個人的抉擇總離不開該傾向。如果只從個體來看個體，常會覺得某些個人會有這種受苦的經驗令人很茫然；如果從整體來看個體，則該受苦經驗就能獲得更深刻的理解，譬如華人社會每個人都無不因高度關注著「孝道」這一議題，甚至常因孝順與否而深受其苦（當然同樣在蒙福），面對華人共有的孝道議題，我們固然可有各種不同的理解與作法（譬如居家陪伴或榮耀雙親），但就是不能不孝順。當我們理解到文化對人的影響，則獲得中華文化史這樣的背景知識，每個人在解決自己和他人的問題時，就會知道用文化的手法來解決文化所形成的問題，其實效益甚大。古人如果不做事的時候，就是認真閱讀經典，敝人覺得這個作法對於我們面對當前充滿焦躁不安的工商社會，如果想要對治所謂的心理問題，其實可重新認真思索其實用性。畢竟太陽底下無新鮮事，個人的一生不見得會發生什麼驚濤駭浪的大事，可是我們卻有機會藉由經典，瞭解華人幾千年來的生活智慧，從中解決個人的生活難題，如果我們對經史子集養成終生閱讀與研究的習慣，這對一生做人處事受用無窮，這是唾手可得的精神資源。因此，敝人談的智慧諮詢其實是種深度心理學（depth psychology），意即人要跟文化接軌，直通聖賢與祖先累世發展出的智慧，纔能解決個人具體的問題，其技術就是藉由閱讀經典來認識自己的傳統，具體的範疇就是認識思想與文化，因此敝人纔會倡導認識「中華思想史」與「中華文化史」來深化開展華人本土心理諮詢工作。 

文化心理學家史威德（Richard Shweder）曾提出很著名的觀點，他覺得文化心理學主張「一種心智，多種心態；普世主義，考量分殊」（one mind, many mentalities；universialism without uniformity.）（Shweder et al., 1998：871），其「心智」指「人類認知歷程實際或可能的概念內容的整體」（totality of actual and potential conceptual contents of human cognitive process）；其「心態」指「被認知與被激發的心智子集合」（that cognized and activated subset of mind），意即心態或許呈現各種樣貌，其內在的心智並無不同，不同文化都在塑造人類心理「共同的深層結構」，反映出人類共同的心理機能，如此就能獲致「人類心理學」或「全球心理學」的目標。但這個看法如果要真能獲致成立，就需要先瞭解各自文化的「心態」，心態都不認識，這時候要談「心智」無異於緣木求魚。面對中華文化的傳承與傳播，根據敝人觀察，當前華人社會有兩極化的心態：大陸社會對此學趨之若鶩，常見人埋頭於經典中，由於只是採取背誦而不理解的作法，始終讀不出所以然，使得好些人深受國學所苦，這主要是因他對經典沒有經過反思和消化，尤其沒有經過自己生活經驗重新展開的詮釋，敝人看見有些培訓機構會拿培養孩子素養的名義來教經典，實質在開展教條壓迫兒童的教育，這的確是在拿道德殺人，戕害孩子的身心發展；臺灣社會則對中華文化棄若敝屣，常見好些人都沒有掙脫五四情結，動輒對於國學有夾帶想像且脫離現實的嚴厲批評，好像這些內容全都是妨礙人身心健康的吃人禮教，真實的情況則是人自身對於這些傳統未經反思與消化，形成自己心靈的營養。如果要面對現實，我們就無法否認自己作為生活在工商社會的現代人，與古人的生活型態已經產生巨大的落差，但生活型態的差異只是種表象，問題是華人思維型態導致的心態始終沒有太大的差異，只是如何具體因應卻出現適應困難，纔產生各種精神困擾，這使得我們使用白話文來解釋經典並探討其實用性就變得極其重要。當你從當前時空的角度來學習古書，由原來什麼都聽不懂，到後來覺得有些內容能跟自己的生活經驗結合，而且自己理解的範圍越來越拓寬，這就意謂著你慢慢開始踏上一條精神成長的路，你會感覺到古典文化和你個人經驗的關係不再遙遠，甚至反而能相互印證。 

（本文節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一章〈中華文化的特點：談文化的心理意義〉，第五節「智慧諮詢的心理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