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復

中華文化的兩大系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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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有種誤解:所謂的「蠻夷戎狄」是古代漢族人對周邊遊牧民族的鄙稱,我們當該釐清的是,古人反對「蠻夷戎狄」,並不立足於血緣的角度,而是立足於文化的角度,認為無論原本這個民族的血緣為何,只要認同中華文化就都是華夏族中的一員,如果不認同中華文化,即便原本在血緣上是華夏族,依然會被視作是蠻夷戎狄,這就是韓愈在〈原道〉中說:「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夷而進於中國則中國之。」(見《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一)而且「蠻夷戎狄」這四個字最早的形成,都只是在描寫人的生活實況,譬如南蠻,《說文解字》說:「蠻,南蠻,它穜。」這個「它」字就是蛇類的意思,南蠻人基於生活中的畏懼而信仰蛇神,這是個生活民俗,如同在臺灣社會中,排灣族的傳統圖騰就有百步蛇,相傳百步蛇是排灣族人的祖先,百步蛇是排灣族貴族的專屬紋飾,百步蛇圖紋大量出現在排灣族的木石雕刻、日常用品與貴族服飾。「蠻」這個字的甲骨文,中間有人盤坐狀,下麵掛著一條蛇,左右各有兩串絲,這意味著南蠻已經有絲織品,黃帝的妻子嫘祖知道教人養蠶吐絲,而黃帝就是東夷系統的部落共主,前面指出廣義的東夷人則包括南蠻,估計嫘祖應該是結盟的部落領袖,因此「蠻」的造字只是在闡釋長江以南地區人民的生活實況。 

再來看東夷,《說文解字》說:「夷,東方之人也,從大從弓。」從甲骨文上來看就是顯而易見的:一個大大的人,手上掛著弓。根據考古出土東夷人的遺骸顯示,東夷人的身材普遍高大,正就是後來山東大漢的起因(陳復,2009a:32—39),孔子更因係商朝後裔子孫,具有東夷血統,長得極其高大。再來看西戎,《說文解字》說:「戎,兵也。從戈甲。」再引《禮記‧王制》說:「西方曰戎。」《大戴禮記‧千乘》則說:「西辟之民曰戎。」西戎人就是後來秦國人的前身,秦國在陝西,原本是遊牧民族,驍勇善戰,豪邁與浪蕩就是他們的生活傳統。甲骨文「戎」的造字就是一個人與一把戈,這同樣還是在說西戎人的生活實況。最後,我們來看北狄,《說文解字》說:「狄,北狄也,本犬穜,狄之為言,淫辟也。」甲骨文的造字是一把火與一隻狗,北狄人大概生活在現在長城而北的河北、熱河、內蒙古甚至遼東半島一帶。中國北部氣候乾冷,人們飼養狗來看管牛羊,並需要火來供暖,其語言比較冷僻不可解(陳復,2009a:68—69)。 

東西兩大文化的對抗與融合,歷時從新石期時期開始,直到秦朝統一六國為止,詳細內容可見敝人《商周交會在齊國:齊文化與齊學術的研究》甲編與乙編兩本書(陳復:2009a;2009b)。中間歷經的重大轉折就在周文化,徐復觀先生(1904—1982)指出,周人在宗教層面,雖然屬於商朝的系統,但,在周人的領導人物裡,卻能看出有一種新精神的躍動。這種新精神的躍動,纔使傳統的宗教有新的轉向,這使得整個文化有新的發展。周人革掉商人的命(政權),成為新的勝利者,但通過周初文獻看出,他們並不像一般民族戰勝後常有趾高氣昂的氣象,而是《易傳》說的「憂患意識」。這憂患意識不同於作為原始宗教動機的恐怖與絕望。一般人常在恐怖絕望裡感覺自己的卑微,而放棄自己的責任,聽憑外在的神為自己作主,這是脫離自己意志裡的理性導引,由於這實際是在觀念的幽暗世界裡的行動,其本身沒有任何道德評價可言。由卜辭描寫「殷人尚鬼」的生活正是如此。 

商朝作為東夷人發展出去的王國,自認屬於被上帝「選中的子民」(the Chosen People),其靠著神權統治萬民,長期有著殺人殉葬於王室的習俗,因為對王室而言,一般百姓都是「選民的奴隸」,並不被承認具有獨立自主的意識。然而,這種思想在商末開始受到挑戰,社會普遍的新共識就是上天會放棄一個長期蒙天眷顧的商朝,只因它不被人民接納與信賴,可見人事的奮勉纔是興衰的關鍵因素,這種思潮已經是周朝自認能滅掉商朝而得統治萬民,這是老天對新朝的「受命」(授與天命),但,他們開始體認這個天命沒有德性不會恆在,統治者必須要不斷體察民意,否則國脈會重蹈商朝斷滅的後果(陳復,2009a:78)。因此在《尚書‧康誥》說:「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誕受厥命。」後來周公(姬旦,生卒年不詳)還藉由周成王(姬誦,1056B.C.-1025B.C.)的命令,告誡負責帶領殷民後裔被封至衛國的康叔念茲在茲,不要覺得天命常在誰身上,他說:「惟命不于常,汝念哉!無我殄享。明乃服命,高乃聽,用康乂民 。」周朝承襲商朝的天命思想,殷人取替夏族而做共主的天命,至此重回周朝的手裡(杜正勝,1992:251—254),我們由此看出周文化在承襲商文化的影響的同時,其意識層面已經發生新的巨大變化,變成只有關注於百姓福祉纔能長保天命(陳復,2009a:79),這就是憂患意識。 

憂患意識最大的特徵,來自於當事者對吉凶成敗深思熟慮而來的遠見,在這種遠見裡,主要發現吉凶成敗與當事者的行為有很密切關係,並且承認當事者對行為應負主體的責任。憂患正是由這種責任感而來,要靠自身的奮勉來突破困難而尚未突破時的心理狀態。因此這憂患意識是人類精神開始直接對事物發生責任感的表現,就精神層面來說,這就是開始有人的自覺的表現。徐復觀先生還表示,在憂患意識的躍動裡,人的信心的根據,漸漸由神而轉向自己本身行為的謹慎與奮勉,這種謹慎與奮勉,就表現在「敬」的觀念裡,這是直承憂患意識的警惕性而來的精神斂抑與集中,與對事的謹慎與認真的心理狀態。這正是中國人文精神最早的出現,「敬」成為道德的性格,變做這種人文精神的動能,使周人在制度做飛躍性的革新,並把商人的宗教做本質的轉化(徐復觀,1994,15—24)。 

周文化在形成的過程裡,長期就有「賢賢—上功」或「親親—上恩」這兩種不同治國策略的路線辯論,其最重要的辯論者就是開創周文化的兩大功臣——姜太公(生卒年不詳)與周公旦。周朝創立後,姜太公被封到齊國,周公旦被封到魯國,姜太公任用夷人當地的賢士來替齊國做事,並由實際的績效與否來做賞罰的依據,這種不依靠血緣裙帶關係來做事的態度,既是空前未有的創舉,更使得齊國迅速壯大起來,這種措施被稱為「尊賢上功」;周公則摒除夷人,依據親疏任用自己周人的貴族來替魯國做事,靠著血緣裙帶關係來確立管理政治的信任感,由於魯國對宗法制度的嚴格落實,使其國祚綿恆悠久,這種措施則被稱為「親親上恩」。 

由於齊魯兩國都在山東,政治手段卻有高度的差異,因此文獻常將這兩人的立國措施連結討論,例如《呂氏春秋‧長見》記載:「呂太公望封於齊,周公旦封於魯,二君者甚相善也。相謂曰:『何以治國?』太公望曰:『尊賢上功。』周公旦曰:『親親上恩。』太公望曰:『魯自此削矣』」這段對話的意思是說:姜太公封在齊國,周公旦封在魯國,兩位君主彼此非常友好。 他們互相討論說:「怎樣治理國家? 」姜太公說: 「尊重賢能的人,重視功業的開創。」周公旦說:「親近親人,重視恩惠的給予。」齊國後來果然成為非常強大富庶的國家,但國位傳到二十九世時被篡位;魯國一直極弱不振,卻直到三十四世纔被楚國吞併。姜太公說:「魯國如果這樣來發展一定會衰弱。」齊魯兩國乍看不同的治國方略,其實並沒有完全對立起來,而只是程度的差異。 

這兩種態度在實踐過程中往往無法截然分離,猶如太極中陰陽的兩面互相輪轉,都是來自於周文化的脈絡。相對於商文化重視鬼神,周文化更重視的是人本身,體現在周朝會給賢人做官的機會,商朝則包括臣僚在內主要都由宗族人士擔任,這來自他們自認是上帝的選民,因此有資格作為上帝的代理人來統治人間。相對於血緣,周朝文化更重視的是智慧,故會重視對親人的教育,希望血脈關係能轉化出道脈關係,這使得周文化自身不斷蛻變並成為中華文化的核心源頭(陳復,2009a:85—96)。

(本文節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二章〈中華文化的源頭:本土心理學的詮釋〉,第二節「中華文化的兩大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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