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諾貝爾文學獎揭曉前，殘雪又成了熱門人物。這樣的情形已經不是第一次。早在2019年，她就曾因為高居諾貝爾文學獎賠率榜前列，在中文世界引起很大關注。此後幾年，她一直反覆出現在諾獎熱門名單中。

殘雪最終並沒有因此改變她在國內文學界那種相當獨特的位置。她的作品越來越受到國際文學界關注，但在中國文壇，她一直是個很不合群的人。她不僅文學寫得特別，話也說得特別。她曾經毫不客氣地批評王蒙、王安憶、餘華、格非、阿城等許多著名作家。她批評的，不只是某一本書，還包括中國文壇的一些現象：圈子、抱團、彼此吹捧，以及因為人情關係而失去真正的同儕批評。

殘雪的一些具體判斷，我未必都贊成。她有些話說得很絕對。例如，她肯定王安憶早期的一些中短篇，卻認為後來文學觀念越來越保守；她認為餘華早期很有創造力，後來發生了倒退；她甚至直接批評格非的《人面桃花》。這些判斷當然都可以爭論。但真正讓我感興趣的，並不是殘雪究竟把誰批評對了，而是她真的敢公開點名。

這讓我想起陳丹青的一句話。有人問他，怎麼看殘雪公開批評餘華、格非、王安憶、阿城。據河西《知識分子的獨立人格－與陳丹青的對話》陳丹青談殘雪時說：“同行裡面有批評也是件好事。我佩服她，我不敢這樣批評我的同行。我比她虛偽一點。”

這句話，我越想越覺得有意思。

陳丹青一向給人的印象，是敢說。他批評教育，批評美術界，批評文化現象，說話常常相當直接。但談到批評同行，他卻說：“我不敢。”這裡需要注意，陳丹青首先是畫家，所以他說“我的同行”，更自然的理解，主要應該是美術界、藝術界同行，而不能簡單解釋成王安憶、阿城這些作家。但正是殘雪公開批評文學同行這件事，使他聯想到自己：殘雪敢這樣批評她的同行，如果換成自己，面對熟悉的畫家、藝術家，自己能不能同樣公開說“我認為你退步了”“我認為你現在的作品不如以前”“我認為你的名氣已經超過了作品本身”？他的回答是：我不敢。然後又補了一句：“我比她虛偽一點。”

我覺得，這不只是一句自嘲，更像是一種自我覺察。一個人如果對同行從來沒有不同意見，其實談不上「敢不敢批評」。既然陳丹青說“我不敢”，至少可以推測，他意識到自己面對同行時，有一些真實判斷，並沒有完全公開表達。這種情況太正常了。同行很可能也是朋友，大家認識很多年，一起參加活動，一起吃飯，彼此欣賞，甚至互相幫助過。這時候，如果你真的認為對方的作品不好，公開說出來就沒那麼容易。有些話不是沒有，只是說不出口；說重了，傷關係；說輕了，又不是自己的真正判斷。最後，真正的意見可能只留在私下。

可是，對於一個很重視真實表達的人，這種狀態未必舒服。尤其是陳丹青這樣的人。他本來就是以敢說著稱，很多別人不願意公開說的話，他敢說。但到了同行關係裡，他忽然發現自己也有顧忌，也不是所有話都能說。這時候，殘雪就像一面鏡子。她做了他覺得自己未必能做到的事。她點名，她說這個作家退步了，她說那部作品不好，她說文壇互相吹捧。她說得對不對，是另一個問題。陳丹青首先看到的，可能是：她敢說。於是，他也看見了自己。

「我比她虛偽一點。」這句話表面上是在批評自己，但我反而覺得，它本身又是一種坦率。因為他雖然沒有把那些沒有說出的具體評價說出來，卻至少公開承認：我有一些真實想法，沒有完全表達。可以把坦率分成兩層。第一層，是直接說出自己對同行的真實評價，這一層陳丹青承認自己沒有殘雪徹底。第二層，是承認“我沒有把自己的真實評價完全說出來”，這一層，他做到了。也就是說，他沒有完全實現第一層真實，卻把自己的「不完全真實」暴露了出來。這種暴露，本身也是一種真實。

我甚至想，他把這句話說出來以後，自己可能反而好受了一點。一個人真正不舒服的，未必只是“有話沒說”，更不舒服的可能是：明明知道自己有所保留，卻還要維持一種“我一直都很坦率”的自我形象。陳丹青沒有這樣做。他直接把自己的矛盾說了出來：我也有顧忌，我也不敢，我也沒有殘雪那麼徹底，甚至用了「虛偽」這樣一個很重的詞。當然，這裡的“虛偽”，我不願意按通常的道德貶義去理解。它更像是一種帶有自嘲意味的自我揭露：我的內在判斷和公開表達，並不總是完全一致。而當這種不一致本身被說出來以後，內外的距離反而縮小了一點。沒有把第一層真實完全說出來，卻至少把第二層真實說出來了。

從這裡再回頭看殘雪所批評的“圈子文化”，我覺得就更有意思。一說圈子文化，人們很容易想到抱團、互相吹捧、利益交換。這些事情當然可能存在，但真正普遍的，可能並沒有這麼戲劇化。很多時候，沒有誰坐在一起商量怎麼抱團，只是因為熟，只是因為關係不錯，只是因為認識很多年，所以批評少一點，話說輕一點，公開場合留一點面子，負面判斷盡量放到私下。每個人都覺得，這不過是正常的人情。但如果一個領域裡大多數人都這樣，公開評價中的真實批評就會越來越少，留下來的主要是讚美、肯定，以及很委婉的不同意見。於是慢慢形成一種奇怪的狀態：有些問題，很多人私下都知道，公開卻很少人說。

所以，圈子文化未必先是一種道德敗壞，它很多時候是一種關係結構。朋友沒有錯，同儕交往沒有錯，互相幫助更沒有錯。真正要警覺的是，當關係開始影響判斷，當顧忌越來越壓過真實，一個產業的評價系統就可能逐漸失去尖銳。殘雪特別的地方，也許就在這裡。她似乎不太願意接受這種預設規則。她願意說：這個作家以前好，現在不好了；這部作品我不認同；這個大作家的名聲，不能取代作品本身。她當然可能判斷錯誤，但她至少把判斷擺到了桌面上。別人可以反駁她，可以證明她錯，可以說她偏激，但只有判斷公開以後，真正的爭論才可能發生。最怕的不是批評錯了，而是大家都有意見，卻都不說。

所以，今年殘雪再次成為諾貝爾文學獎熱門時，我想到的反而不是她究竟什麼時候才能獲獎，而是陳丹青那句話：“同行裡面有批評也是件好事。我佩服她，我不敢這樣批評我的同行。我比她虛偽一點。”

殘雪讓陳丹青看見了自己。看見自己也有一些真實判斷沒有表達出來，看見自己也受關係影響，看見自己也不是永遠都那麼敢說。而他沒有把這個發現繼續藏起來，他把它說了。

「我比她虛偽一點。」這句話表面上降低了自己，實際上，卻完成了一次很坦率的自我暴露。

有些真實，我們未必能全部說出來。但至少可以誠實地承認：有些話，我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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