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深受思想的影響，這裡我們會開始來談思想的議題，有些相關內容詳可見敝人《聖人的丹爐：中華思想史與本土心理學》這本書，這裡敝人儘量不再重複，從補充與擴充的角度來討論些敝人的觀察。人與人在溝通的過程中，會因文化而交織出語境，常見即使在相同的主文化系統中，都會因生活地域的差異，而使得語境帶給人的感受各有不同。

譬如在大陸北方各省中，高度使用「打」這個字，諸如「打飯」、「打水」或「打傘」，這對北方人而言實屬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但在臺灣社會，一般人會說「盛飯」、「裝水」或「撐傘」，聽見人一律都使用「打」這個字，已有年紀的人會知道這是過去外省老兵在軍中訓練新兵纔會使用的字，年紀尚輕的人則會覺得這種用語很粗鄙無文，全部詞彙都被一個帶有強烈動作意義的字給替換了，讓人覺得很刺耳，但怎麼會有這種認知落差呢？這就是語境，如果你不瞭解他人生活的地域文化（意即子文化系統），甚至沒有歷史背景知識，沒有時間與空間的差異觀，你就無法聽出他真正的心聲，甚至可能會無端引發誤會。

我曾督導某位山東籍的心理諮詢師，他告訴我在諮詢過程中面臨最大的困難就是「地域差異」，舉個例子來說：「你這樣說讓人很窩心。」如果遇到來自南方各省的當事人，這表示令人很舒服，有溫暖的意思；但遇到來自北方各省的當事人，就表示令人很不舒服，有憋屈的意思，但在大陸通過網路平臺從事心理諮詢工作，根本無法事先過濾你會遇到哪一省的人，一不留神講「窩心」兩字，如果當事人來自南方會覺得被認同，如果當事人來自北方則會覺得不被認同，他甚至有因此被當事人投訴的經驗。作為諮詢師，如果和當事人不是在相同的語境裡，就常會形成「有言無語」的狀態，意即彼此在雞同鴨講，諮詢師聽不出當事人的心中事。

心理諮詢的內容只要跟生命倫理有關，就會探討到文化心理的層面，語境指向心境，不站在相同文化圈裡來對話的人，將很難瞭解彼此的深層心境，尤其你如果不懂華人含蓄不露的情感，就聽不出當事人真正關注的面向，尤其生活在臺灣社會，由於這是個移民社會，各種族群交會在這裡生活，彼此成長背景不同，習慣用語乍看好像一樣，背後使用該用語的心理原因各有不同，諮詢師如果沒有文化背景知識，其實諮詢過程中很多時候只是花時間在瞭解語意而已。

再舉個例證說，敝人在校園中發現有些大學生（尤其女生）常不是基於自己的興趣念某個科系，而會聽從父母的建議來修讀某個科系，畢業後的首選是考國家考試，然後選擇離家不遠的地點來工作，原因是這樣可分攤家計與照顧家人，如果她（或他）面臨情感問題，心中優先考慮的是父母的態度，談情感的對象能否融進自己的家中，跟家人相處融洽，當諮詢師面對這樣有情感困惑的當事人，發現其深感焦慮（譬如找不到合適的對象），如果從個人主義的角度來觀察，就會覺得當事人好像「很沒有主見」，事事都是看父母的意見來抉擇自己的人生，但如果我們能進而反思我們自己理解世界的意識狀態：個人主義何嘗不是深受西洋文化影響裡的價值觀？

如果是住在大都市蛋黃區的中產階層家庭，面對人生或許大可只考慮自己的生涯規劃，不需要太顧慮父母的想法（因這類父母通常更期待其孩子飛黃騰達）；如果不是住在蛋黃區，且出身於勞工階層家庭，面對真實的人生很難只是考慮「自己」而不考慮「家人」，因為在傳統脈絡中，當事人的「自己」就包括「家人」在內，這就是種根植於中華文化中帶有自性的文化集體潛意識，當家人正在靠辛苦的工作來養家，賺錢極其辛苦，孩子成長的過程中看在眼裡，很難置身家外來考慮人生。這時候，諮詢師如果說：「你何不練習讓自己更有主見些？」甚或使用系統脫敏法（systematic desensitization），從中建立焦慮的等級層次，然後再學習放鬆，探討面對焦慮的應對策略，其實這終究是是無效的建議。

沒有厚實的文化滋養，這會導致諮詢師對當事人講話沒分量。因為人與人即便在同一個物理空間，並不意謂著彼此置身在同一個精神空間裡，精神空間就是由文化構成，藉由語言的溝通，讓語境變成心境，不在同一個精神空間，常會導致彼此的語言無法對接。精神空間豐富的人，他更容易體會精神空間相對貧瘠的人正面臨如何的困境，但反過來說，精神空間比較貧瘠的人，不容易瞭解精神空間豐富的人有著如何厚實的思考。充實自己的文化素養，就是在豐富自己的精神空間，精神空間越豐富，就越能有開闊的視野來瞭解人在不同層次的生命狀態。

再換個例證來說，現在的人都已經很習慣看手機，卻忽視手機各種通訊軟體不只是個虛擬世界，手機背後的程式系統如果不存在，相關的網路就不存在，程式系統仰賴程式語言來作業，其創造出互聯網，並對人的精神產生巨大的牽引，但只有程式語言還不行，人更需要有文化語言，纔能在互聯網中發展出各自的文化圈，這其實是人類幾千年來語言不斷精緻化的結果。

即使只是在通訊軟體中發個貼圖，臺灣社會的人喜歡使用卡通造型人物的貼圖來表達個人的感覺；大陸社會的人則常會使用有出自傳統造型人物的可愛貼圖，但兩者都喜歡使用帶有「愛心」的貼圖，這裡面都有文化意涵，反映出臺灣社會比較受到西洋流行文化的影響，大陸社會比較受到傳統古典文化的影響，但兩個華人社會都習慣使用「心」的符號來表示人與人的善意。

實際上，語言就是人類大腦持續進化，並和動物產生深度差異的原因，人類通過語言交織成社會性的關係，各種角色的存在都是靠著語言而產生區隔，而且不同層次的語言，各自會形成對整個世界不同的認知，導致有的人活在平面世界裡，有的人活在立體世界中，同樣是人，對世界的認知差異會那麼大，根源就在語言的粗鈍和精細各有不同，這使得只要是社會菁英，都應該要積累足夠深厚的文化知識，纔有辦法看出眼前事物的深刻意涵。

對華人而言，先秦諸子的思想有著文化心理的原型（archetype）這一意義，但百家的思想不見得都有自性的觀念，其畢竟是中華文化還在形塑過程中比較早期的觀點，這些觀點有些屬於自性的萌芽，譬如從孔子主張的「仁」到孟子主張的「性善」，其內容有賴於後世持續補充與深化。有些則完全沒有自性的觀念，譬如從黃老的「形名」發展到商子（商鞅，390B.C.－338B.C.）主張的「刑名」。有些則是在談天道，當時談天道還沒有談到心靈的層面，譬如墨子（墨翟，480B.C.—390B.C.）講的「天志」就是一種帶有宗教性的上帝意志，而無關於人本身的意志。

這些觀點對後世都帶來影響，使得我們會發現並不是所有的華人都相信心性，例如有些華人滿腦子陰謀詭計，他相信的是「心術」而不是「心性」；有些華人不大在意國家社會的發展，只是自己純粹置身在一種悠然自得的道家智慧生活中。通過瞭解文化心理的原型，我們會對人的各種想法都會有清晰的洞察。在做智慧諮詢的時候，諮詢師應該幫當事人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來自如何的原型，並且接著告訴他帶著這種原型可能會有的優點與缺點，尤其可進而解釋歷史上有誰因為該原型而發展出如何的人生，有著豐富的歷史知識，其實更有益於諮詢工作的展開。榮格認為神話都有心理諮詢的意義，而中國有那麼豐富的歷史，講的都是真實的社會與人生，這些寶貴的經驗沒理由不經過諮詢師本人的消化納入心理諮詢過程中，如同醫生都需要具備的醫學知識。

雖然孔子自己謙稱：「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論語‧述而》第七）然而，孔子其實是個深具創造性的人。如果孔子是個保守而迂腐的人，身為商朝王室的後裔子孫，他就應該執著於血緣的意識，反對消滅自己祖先的周公，視其為終生大敵，成為「恢復商朝」的懷舊主義者，崇敬鬼神而不重視人文。甚至，如果有政治野心，他就應該打著該旗號，趁著周朝衰落，號召商遺民從事於復國偉業，搞不好還能成為創國者（就血緣而言他的確有此資格），然而，孔子沒有這樣做，他反而始終念念不忘周公，《論語‧述而》第七記載他晚年還說：「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並且，他對於商王室重視鬼神的信仰並不認同，《論語‧雍也》第六說：「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治理人民最重要的辦法就是尊敬鬼神但與鬼神保持距離，如此纔是理智的態度。

這種態度完全背離他自己身上流著商王室血緣，可見他是經過自己深刻反思做出的理性抉擇。敝人生活在臺灣社會，看見時人動輒攻擊孔子的食古不化，不禁深感疑惑：現在政治人物執著於地域與血緣的意識型態，將孔子打擊成「封建主義者」，選舉一到，這些人就會積極到廟裡拜鬼神求保佑，卻反而會自詡或被群眾視作「進步主義者」，不認識孔子卻如此批評孔子，這種精神狀態是否顯得很荒謬與錯亂呢？

孔子成長過程中做的事情，曾經面臨著社會的不認同，而且終其一生，在他活著時，諸侯各國從未接納他的主張，這顯示出孔子如果有意作為觀念的轉軸者和實踐者，過程中要面臨著非常強大的社會反彈與個人考驗。現在有人覺得孔子的觀點妨礙教育多元化，殊不知孔子生前做過最激烈的變革與突破，莫過於他主張「有教無類」，當讀書都還是貴族階層內的事情，他卻自己犯時忌來私人辦學，不只接納貴族，包括有戶籍的國人、沒戶籍的野人甚至戰敗或犯罪的奴隸都可來跟他學習，使得「王官學」從此變成「百家言」，相對於當日主流的「體制教育」，他的作法深具有「實驗教育」的精神，他本人實可謂係「實驗教育的始祖」，這種讓思想從此開始奔放與深化的作法，正是他會被後世推崇的根本原因。

孔子出現前的春秋時期有很多賢人，但這些賢人終究是貴族階層的人物，可是直到孔子出現纔發展出平民學術，他本人更可謂係「民間學術的推手」，難道我們應該反對孔子這種解放教育的態度嗎？孔子一生不阿諛權貴，堅持任何國君首先要考慮是否任用他的主張，而不是只讓他來做官而已。如果不能支持他實踐理想，他就寧可離開。他企圖實踐仁政的理想，在列國間流浪十四年，對照當前政治充滿著權謀的考量與利益的交換，孔子的確顯得不合時宜，但這樣的價值落差，早在他活著的時空裡就已經存在劇烈的矛盾與衝突了。我們應該反問：我們期望的政治領袖，到底是堅持理想，真把人民的福祉與天下的禍福放在心中，還是把自己的權位放在心中，不斷計算著個人利害得失而變更施政策略？

雖然孔子推崇周公，卻在因應自己時空背景的需要，而逐漸修正周公的作法（當然，這同樣跟兩人置身不同的社會位置有關），尤其在思想層面由強調外在的「禮」轉而強調內在的「仁」，但這並不是對「禮」的放棄，而是深化至源頭來落實。因此《孟子‧萬章下》記孟子說：「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意即孔子是個懂得隨著環境需要做出相應調整的人，使得孔子匯聚在他出生前的文化大成。原本禮在商朝是種宗教儀節，後來在西周逐漸變成政治儀節，並落實到各階層的生活秩序中，變成人與人的倫理關係。

華人高度重視倫理，通過社會關係的倫理化，中國傳統的政治就獲得穩固的架構。中國早在西周時期就已從「宗教統治」轉型成為「倫理統治」（封建制度就是在整個天下構築出倫理的宗法關係，而不再是神權控制），就整個人類文化而言，這是一種早熟的政治制度。孔子從年輕時期就仔細在研究禮儀的議題，《論語‧八佾》第三記說：「子入大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大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有人會稱孔子係「鄹人之子」，可見此事發生在孔子尚未獲得公認的社會地位前，有人覺得孔子關注的細節太過於繁瑣，這種窮究源頭的態度，可能會讓禮儀本身被解構，孔子卻覺得這種態度纔符合禮儀，這就是因政治儀節已經崩壞，孔子心中想闡發禮儀內含的真意，纔會如此重視每個禮節背後的用意。他由早年講「禮」到晚年講「仁」，這意謂著他開始重視實質性勝過形式性。

孔子把握住禮的核心，認為「禮由仁生」，來批評和反對當時貴族階層所早已喪失核心精神的禮，卻只有著空洞的外殼，《論語‧八佾》第三記孔子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這反映出他對諸侯的「不仁」，卻只有形式主義的禮節，已經產生強烈的不滿，對孔子來說究竟何謂「仁」呢？《論語．顏淵》第十二記孔子說：「樊遲問仁，子曰：『愛人。』」真誠愛護人民的福祉就是「仁」，他眼中看見的是人民，諸侯不能關注人民就是「不仁」，即使懂得操作禮節都是矯情的虛文，這意謂著其思想已發生質的突破，當他採取「有教無類」的態度，面向社會各階層終生講學不輟，這意謂著他希望將貴族的禮轉變成平民的禮，但這個轉關過程中就需要有思想的詮釋，纔能讓各階層能接受其主張，這就是「仁」這個思想會產生的背景原因。禮的重點是實踐，在孔子與弟子的互動中，論學的核心重點，都是禮怎樣符合內心來呈現出外在的實踐。

_{（本文節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四章〈文化心理的原型：多元並立的先秦思想〉，第二節「孔子對文化的闡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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