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孟子(孟軻)的七世祖就是曾向孔子問孝的孟懿子(仲孫何忌,?-481B.C.),他是魯國孟孫氏第九世宗主,儘管魯穆公八年(408B.C.),齊國攻破孟孫氏的食邑郕城,讓孟子的祖父孟敏(生卒年不詳)由魯國流亡到鄒國,雖然家道中落,但估計應該家有餘蔭,孟子即使童年時期沒有父親孟激(生卒年不詳)的陪伴,其母親還能基於教育孟子的需要而三遷其家(如果不是家有餘財斷難如此),孟子身上流淌著正統的周王室血液,不像孔子其實是出身於商王室後裔,孟子終其一生,表現出的氣派格局就極其不凡,對各國諸侯都看不在眼底,這除與其思想有關外,敝人覺得始終不宜輕看家世背景條件給予他能周旋於各國間的自信與本錢,包括從家人口中得知或個人親眼所見這些王公大臣如過眼雲煙的事蹟,相信都對孟子抉擇自己要活出如何的人生產生重大影響。
《孟子‧滕文公上》中說:「滕文公為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意思是說,滕文公還是太子的時候,要出使到楚國去,經過宋國時特意拜訪孟子,孟子跟他談「性善」的道理,話題總不離堯舜時期的統治。這顯示出「性善」這個觀念是孟子思想的核心議題,而堯舜時期的統治則是其具體佐證的案例。《孟子‧告子上》中說:「口之於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這段話一開始在說:人在官能有著共通性,都喜歡美味、美色與動聽的聲音,但孟子特別提醒人們,人心同樣有著共通性,就是都喜歡「正確的道理」與「合宜的行事」,聖人只不過先於一般人瞭解什麼是正確的道理與合宜的行事。
聖凡間並沒有不可跨越的鴻溝,每個人都有成聖的潛能,這源自人心有著共同的本體。《孟子‧公孫丑上》中說:「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于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于鄉党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這個本體呈現出對他人天然的同情,並不是出自於名利聲色的目的。孟子將本體的屬性更細緻劃分為四種善端:「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意思是說:「惻隱之心」是指看見他人痛苦,心中會產生不忍,這種心態是仁愛的端倪;「羞惡之心」是指自己做錯事情,心中會覺得恥辱,這種心態是合宜的端倪;「辭讓之心」是指自然與人交往,心中會替人著想,這種心態是禮節的端倪;「是非之心」是指辨別事情真相,心中會知道對錯,這種心態是理智的端倪。孟子認為仁義禮智這四端「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意即這不是後天強加上去的文飾,而是人心中本來就有的善端,只是平日沒有認真去思考而已。
「惻隱,羞惡,辭讓,是非」這四端是對於性善論的深化詮釋,每個人都有自性,自性本善,該善不是指道德的善,而係指其洞察朗照世事,能讓人回歸最本原的善端(意即四端)。但現象中人常做出各種不善的事情,這裡面的原因不外都是受到名利權色的牽引,導致人受到蒙蔽。有時候可能是受外在環境的不良影響,或者是人生遭遇挫折而索性自暴自棄,或者是馳騁於物慾沉溺在感官享受中。就當前社會而言,男性特別容易沉溺在性慾的誘惑中,這一方面是因為影音技術高度發達,色情訊息無孔不入,再者是人對性欲的議題沒有自覺並深刻釐清,解決這個問題如果只是技術性的在行為上稍加管控,譬如敝人曾面對過某個當事人問說,自己看色情影片已到無可自拔的程度,如果想戒除,從一周看五次色情影片,降低到一周看兩次,如此不斷降低觀看次數,直到完全不需要觀看,請問這樣做是否有可能?敝人的回應是說:「你心中想這麼做就練習看看,如果能做得到,當然反映出你的生命很有紀律。」但他根本辦不到,敝人就告知你這樣只是在治標不治本,沒有從根本層面梳理自己的生命狀態。
經由數度對話,我得知當事人觀看色情影片只是在疏導其痛苦的管道而已,他是通過對色情的迷戀來忘卻自我面臨的不堪(譬如因自卑從來沒有正常的兩性關係,或者置身於外在的環境遇到各種挫折),可是敝人觀察這種沉溺的狀態,尤其是伴隨其間的過度自慰如果長期得不到解決,可能會導致當事人的心理或生理產生某種退化狀態,後來敝人引領其靜坐,藉由養氣來養心,並請他來上敝人的課程,從中省思自己的生活型態,使得他逐漸擴充其生命的格局,自然而然自慰的現象就比較不再變成其困擾了。
《孟子‧告子上》中說:「體有貴賤,有小大。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養其小者為小人,養其大者為大人。」滿足感官慾望就是「養其小」,涵養心體就是「養其大」,孟子是在告誡人不要為追逐慾望而使心體蒙塵,這是在「以小失大」。孟子自承善於培養「浩然之氣」,如何培養呢?《孟子‧公孫丑上》說:「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矣。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意思是說:該浩然之氣最宏大且最剛強,直接去培養,而做任何傷害,就可使得該氣充滿於天地間。該浩然之氣,配合著行事與智慧來落實,不這麼做就會疲軟衰竭,因這股氣是在生命中長期累積而成,不是偶然的行為就能獲取,任何行事如果不能讓自己心安,就會受到影響。這是將養氣與養心二者深度結合,孟子實屬首度提出工夫論的第一人,影響後世極其深遠。
孟子很重視百姓的福祉,視其為治國第一義,《孟子‧盡心下》中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是民本思想觀念先行者,但後來的君王通常都對他很反感,只因其思想不重視君王的權威。孟子的教育理念重視人自身的領悟,《孟子‧離婁下》中說:「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這段話的意思是說,君子深入研究學問要依據智慧,尤其要讓學問在自己的身心獲得體證。在自己的身心獲得驗證,就會安住在這種領悟裡;安住在這種領悟裡,所受的啟發與滋養就會深刻。所受的啟發與滋養日益深刻,就會源源不絕從智慧的源頭中受益,因此君子總是要在自己的身心獲得體證。
這段話極其重要,其與當前的學術發展做個對比,就會發現有極其嚴重的落差,當前的學術研究不重視體證,只關注論證,使得學者不關注自己的身心,而只關注外在的知識,但當這些學人用這種態度來討論中華文化各種議題,就會把中華文化給「異化」而不自覺,甚至在文史哲領域,我們常會看見有學者因太認真於撰寫論文,竟然「中道而亡」的訃聞或新聞。
如果拿到當前的教育來檢視,現行在臺灣的各級體制教育,老師只是不斷教孩子背誦與演算,而不關注如何引領學生掌握某一門學問的輪廓與脈絡,從實際的體驗與反思中來引發學習的動機與熱情,這樣不論投注如何大量的資源,都只是在消耗學生的歲月與精神,教育出來的孩子很難處理現實生活中真實的問題,這包括成年後面對自己孩子的問題同樣會束手無策,或者就只好不懂裝懂,表現出一副自己很有愛心,或者很開明的樣子,願意尊重孩子的自由意志,這是我們臺灣社會當前相當常見的親子關係現象。當然,比起壓迫性的教育來說,父母願意尊重孩子的自由意志是好事,但如果孩子根本什麼都還不瞭解,沒有任何實質的經驗,他其實毫無合理依據能做出任何生命的決策。如果父母對孩子該接受如何的教育沒有全面的自省與洞察,不只知道怎樣真正幫孩子找到自己生命的方向,更願意反思自己曾經如何深受體制教育的傷害,那麼這些父母最後能做的事情,確實就只能是「尊重孩子的自由意志」而已,這是當前華人社會中稍有反省意識的父母所能呈現的親子關係。
但孩子並不真的在落實其自由意志,而是在有限條件裡做出某種臨機應變的選擇,等到未來覺得果真不適合再做調整而已,當他沒有先備知識,卻要回答生活中各種「選擇題」或「是非題」,其實臨機應變只是在隨機選擇。孩子早在童年開始就有各種值得深思的議題可讓孩子去探討,諸如在什麼場合應該穿著什麼衣服,或平常應該吃什麼食物比較健康,或者跟同儕間要如何相處與對待,如果父母能跟孩子在這些環節中仔細討論,讓生活中面臨的各種現象變成「申論題」,不只可幫孩子更認識自己,甚至可幫孩子思考如何確立未來的志業。然而這世上絕大多數的父母都把孩子這些探問的過程錯過了,這是很可惜的事情。
(本文節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五章〈不同的內外整合:性善與性惡的大爭論〉,第一節「孟子與荀子的思想」。)
♦ 2026/8/6。若有侵害著作權,請速告知,我們將盡速移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