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旦人間

    月旦人間

    《大西洋月刊》弗朗西斯·福山:「最後一人」的悲傷

    The Sadness of Being the 'Last Man'

    法蘭西斯·福山長期以來被視為一個天真的「勝利主義者」。如今,他希望澄清事實,以正視聽。

    2026年9月9日

     20260911017b.png

    圖說:英國利物浦,安東尼‧戈姆雷的雕塑《另一個地方》(Another Place)。 (攝影:克里斯多福·弗隆/ Getty Images

    法蘭西斯·福山從未承諾過我們會幸福。

    平心而論,許多讀者確實產生了誤解,畢竟他在1992年出版的成名作《歷史的終結與最後的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確實流露出一絲烏托邦的氣息。書中高調宣揚冷戰後的世界:自由民主制已戰勝所有競爭性的政治體制,所有人都能愜意地躺在買得起的躺椅上,舉杯慶祝一切衝突與鬥爭的終結。他說,至今每週仍有「好幾個」人問他這個倒楣蛋,是否想把那本書「撤回」。然而,福山如今堅稱,如果你真的讀了最後一頁——確切地說是最後五個章節——你就不會期待什麼歲月靜好。他在催生該書的那篇原始論文中,早已給出了更為冷峻的預測:“歷史的終結將是一個極其悲哀的時代。”

    福山出版了最新回憶錄《末人之境》(In the Realm of the Last Man),希望能洗刷掉他顯然無法忍受的刻板印象。他不是一個天真盲目的樂觀派,過去不是,現在也不是。所謂“歷史的終結”,確實意味著我們抵達了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一個——他至今依然這麼認為。但成為「最後一人」、棲居於這個終局之中,始終被描繪為一種極不穩定的狀態。福山借用了弗里德里希·尼采那陰鬱思想中的概念:「末人」指的是那些無聊到麻木的人,他們生活在一個毫無值得為之冒生命危險之物的社會裡。

    在早期著作中作為驚人「事後反思」出現的觀點,如今在福山心中已佔據了核心位置。他撰寫《歷史的終結》時,正值美國「勝利主義」的高潮,柏林圍牆剛化為廢墟。但過去三十年來發生的事件——9·11恐怖攻擊、伊拉克與阿富汗戰爭、唐納德·川普的崛起——卻講述了截然不同的故事。福山對此心知肚明。他的防衛心理使他無法完全承認,自己不得不從過去那種盲目樂觀的立場後退多遠;但在談及自由民主制這個所謂的「幸福終局」時,他的語調已變得陰鬱得多。現在它聽起來就像一條深夜里路燈壞掉的可怕死胡同,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不安的緊張感,似乎再也無路可走。

    作為一本純粹的回憶錄,我必須說,這本書令人失望。福山在大約第60頁就對自己的人生故事失去了興趣。那些有趣且能揭示真相的軼事都集中在了開頭。例如,作為一名年輕的外交政策分析師,他在中情局(CIA)的測謊測試中屢屢失敗,因為一個關於「是否曾與男性發生過性關係」的問題讓他徹底慌了神(他急忙向我們澄清,他並沒有)。他寫到了自己的父親──一位社會學家和堅定的自由派人士。父親從未停止因為福山曾經保守的政治立場而刁難他(畢竟他曾為羅納德·雷根和蘭德公司工作過),並指責他是被他人「洗腦」了。當這些更私密的洞見逐漸減少時,福山的個人背景與其思想演變之間的因果聯繫也隨之淡化。他的祖父母是日本移民,二戰期間被關進拘留營。但這只是一筆帶過,不禁讓我好奇:他們說的故事,是否讓他對多元社會的脆弱性更敏感?

    書中確實有幾章講到他是一個毫無歉意的“機械迷”,一個熱愛木工、還能從零開始組裝電腦的愛好者。然而,福山將大部分時間和精力用於總結驅動其工作的思想,相當於出了一張「思想精選集」。這一系列不斷演變的概念,有助於釐清《歷史的終結》中那種盛氣凌人的自信是如何從他的作品中逐漸消散的。伊拉克戰爭及其隨後的長期混亂是一個轉捩點。福山與那些曾塑造他職業生涯的新保守主義朋友和導師們決裂了。他1979年發表的第一篇文章刊登在諾曼·波德霍雷茨(Norman Podhoretz)的《評論》(Commentary)雜誌上,他曾將伊拉克戰爭的策劃者保羅·沃爾福威茨(Paul Wolfowitz)尊為“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之一”。但在2003年那場戰爭打響後,他不再與他們交談。他甚至發現自己與保守派專欄作家查爾斯·克勞薩默(Charles Krauthammer)同乘電梯時,經歷了一段格外尷尬的沉默。

    到了2000年代末,福山開始稱自己為「現實的威爾遜主義者」。他仍然對民主抱持理想主義,但他明白,民主本身並不是某種可以隨意撒在任何國家的「仙女粉塵」;如果沒有製度和強大的國家機器來保障法治,民主就毫無意義。他過去二十年的工作一直在論證這一點——尤其是他的兩卷《政治秩序的起源》系列。他在回憶錄中回顧美國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死胡同時寫道:「建立一個現代、有效的國家,比建立一個民主國家要困難得多。」在那些不那麼吸引眼球的章節中,他極力推崇非人格化官僚體系的價值,認為這是良好運轉的政體所必需的,這有別於那種領導人將職位分給親信並藉此部門的囊體。

    福山堅稱,自由民主制不會被推翻──主要是因為沒人能想出更好的點子。面對全球反自由主義運動的興起,政治光譜上的許多人將矛頭指向了自由主義本身,將其視為一個破敗不堪、應當拆至承重牆的體制。但在福山看來,每一種替代願景要不是早已被證偽,就是會導致一個更糟糕的世界。他認為,自由主義的終極價值在於,它比其他任何框架都能更好地滿足人類的基本需求(儘管它仍有許多需要微調的地方)。

    他解釋道,定義我們的是「thymos」(血氣/精神),即對獲得認可的渴望。幾乎就像我們需要食物來維持生命一樣,我們也要求自己的價值得到承認。我們渴望尊重。而這種渴望只有在人人法律面前平等的自由社會中才能充分實現。儘管「破事」(stuff,福山的原話)依然會發生,但自18世紀末以來,越來越多的人生活在一種至少有可能滿足每個人「血氣」的政治體制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到達了終點。句號。

    但問題在於:這裡實在太無聊了。儘管我們渴望獲得認可所帶來的自主與尊嚴,但我們同樣被最初獲得這種認可時所伴隨的風險與鬥爭所吸引。自由民主制如今滿足了「血氣」的渴望,但這並不意味著人類不再渴望有值得為之赴死的東西。正如福山在回憶錄中所解釋的:「基於平等認可的自由秩序所帶來的和平與繁榮,對許多人來說是不夠的。他們不想僅僅被承認為地球上與其他所有人平等的個體。」我們的視野被「扁平化」了,這讓我們變得焦躁不安、充滿憤怒。

    這很悲哀。想到我們無力安然享受自由民主制的果實,無力進行漸進式的改良以使其為最廣大人群更好地運轉,實在令人沮喪。相反,正如福山在最初的論文中所言,我們“為了鬥爭而鬥爭”,因為我們“無法想像生活在一個沒有鬥爭的世界”。最終,這意味著我們將矛頭指向了自由民主製本身——編造陰謀論來煽動怒火,美化致命的前現代實踐與價值觀——這正是福山對過去十年民粹主義和反民主叛亂的理解。

    如果這些觀點沒有嚴肅的解釋力,聽起來或許會顯得憤世嫉俗。以他對大學校園內親巴勒斯坦抗議活動的批評為例。福山沒有無視加薩地帶真實的死亡與破壞,但他表示,這些學生基本上是因為無聊:「他們想要的是從那種穩定卻毫無英雄氣概的、拼命考入這些大學的生活節奏中抽離出來,去體驗危險與風險,去追求一個他們過去生活中從未佔據重要地位的正義事業。

    福山想說那句「我早就告訴過你們」。在這些層面上,他的書確實提醒了我們,他確實說過。但這幾乎提供不了什麼安慰。他所指出的,是一個屬於人類自身的問題:烏托邦與反烏托邦之間,只有一瞬的眨眼之差。我們得到了我們一直想要的東西,但這還不夠,也永遠不會夠。 「我們擁有更公平分配資源的手段,也應該著手去做,」這位永遠清醒的分析家福山寫道,「我們缺乏的,是分配尊重的方式。」那種對認可的渴望永遠不會被滿足,而這一事實,對我們所有人來說才是最危險的。 

     

    ♦ 本文內容轉載自 2026/9/10 邸報微信公眾號,不代表本站立場。若有侵害著作權,請速告知,我們將盡速移除 ♦ 

    搜尋

    追蹤我們

    徵人啟事

    41.png

    稿約

    43.png

    新大學臉書粉絲頁

    新大學臉書粉絲頁

    QR code:

    官方網站

    web.png

    LINE官方帳號

    line.png

    臉書粉絲頁

    fb.png

    趕食髦 Food Fashion Up

    18836024_1698614263773063_6618469583031104682_n.png

    「革命『仍』未成功,同志『更』須努力!」舊大學未竟的志業,香火必得新大學承接。鄭重邀請您的參與,就在這一天為「新大學」政論專欄網站的成立,再續熱忱共襄盛舉,為人類和平民主、公平正義的心力文明付出貢獻。 More...

    © 2026 新大學政論專欄. All Rights Reserved. Designed By Allsta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