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國有難，洪門兄弟義不容辭”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抗日戰爭全面爆發。

消息傳到舊金山，致公堂總部連夜開會。主持會議的人拍著桌子說了一句話：“國家有難，洪門兄弟義不容辭。”

這句話，後來成了抗戰八年中整個美洲洪門募款運動的精神底色。

從舊金山到紐約，從溫哥華到哈瓦那，從馬尼拉到新加坡，一場覆蓋全球華人社會的「大募款」開始了。洪門的堂口，成了這場募款最有效的組織網絡。原因很簡單：它有威信，有現成的組織，有覆蓋全球的兄弟網絡。錢，可以從任何有華人的地方匯出出來。

1937年9月，舊金山成立“華僑抗日救國後援總會”，致公堂大佬阮本萬出任負責人之一。同一年，紐約洪門致公堂聯合其他僑團，成立「紐約華僑抗日救國籌餉總會」。這兩個組織的共同點：核心骨幹幾乎全是洪門中人。

二、“一日一餐”與“一碗飯”

抗戰募款最動人的部分，不是那些大額捐款，而是底層華人的「微小堅持」。

美洲洪門發起了「一日一餐」運動：號召華僑每週省下一餐的錢，捐給祖國買子彈、買藥品。這個運動在舊金山、洛杉磯、紐約、芝加哥等地得到了廣泛回應。很多華工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賺的錢只夠維持基本生存，但他們真的在「省下一餐」。

舊金山唐人街的餐廳裡，出現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客人點菜時，夥計會問一句「要不要加一份『救國飯』」。 所謂“救國飯”，就是一碗白米飯的錢，客人付了錢但不吃，這筆錢直接進入救國捐款箱。一碗飯不過幾分錢，但積少成多，匯集成了驚人的數字。舊金山華人社區也出現了類似的「一碗飯」倡議，其影響之大，連當地主流社會的市民也參與其中。

波士頓的安良堂發起「一碗米運動」：每家華人餐廳、洗衣店、雜貨鋪，每週捐出一碗米的價值。這個創意後來被推廣到整個美國東岸。洪門的邏輯很簡單：洪門兄弟遍佈每個華人角落，那就讓每個角落都動起來。

這些募集來的錢，匯到香港、重慶，變成了前線的子彈、後方的藥品、難民的糧食。

三、美洲洪門究竟捐了多少

抗戰期間，海外華僑捐款的總額，至今沒有一個完全精確的數字。但學界有共識：在1931年至1945年間，美洲華僑為抗戰捐款約6,900萬美元，另認購戰時公債4.8億美元。

其中，總部設在舊金山的旅美華僑統一義捐救國總會，從1937年8月至1948年3月，共募集捐款500萬美元；司徒美堂領導的紐約全體華僑抗日救國籌餉總會，從1937年10月至1946年4月，共募款329萬美元。這在當時是一個驚人的數字。要知道，當時美國華工的月收入，普遍只有幾十美元。

洪門的另一個重大貢獻，是購買了大量的「救國公債」。這不是無償捐贈，而是藉錢給國家。國民政府承諾戰後兌付。洪門兄弟買公債的踴躍程度，令當時的美國銀行都感到意外。很多華工把存了一輩子的積蓄拿出來，換回一張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兌現的債券。他們中的許多人，終其一生都沒有等到兌付的那一天。

這筆「永遠沒有人要求兌付」的債，是洪門對祖國最深沉的沉默告白。

四、「航空救國」：讓華人的飛機飛在祖國的天空

抗戰募款中最具想像力的項目，是「航空救國」。

1938年，美洲華僑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航空救國運動」。這場運動的目標：募集資金，購買飛機，訓練飛行員，送回祖國參戰。 

洪門是這場運動最重要的組織者之一。 1940年，司徒美堂號召十萬美洲洪門人士完成500萬元“飛機捐”，用於購買飛機支援祖國空戰。

舊金山的致公堂設立了「航空救國捐」專案，波士頓的安良堂、紐約的協勝堂紛紛跟進。華僑捐出的錢，不僅用來購買飛機，也用來資助華人青年接受飛行訓練。美國本土的華人飛行學校，在洪門和中華會館的支持下，訓練出了一群華裔飛行員。

這些年輕人大多在美國出生，講英語，中文磕磕絆絆。但他們知道父輩在堂口裡常說的一句話：“唐山有難。”

他們穿上軍裝，跨過太平洋，回到了一個只是從父輩口中聽說過的「祖國」。有人戰死在武漢上空，有人殞命於駝峰航線。他們的名字，有些刻在了南京航空烈士公墓裡，有些早已無人知曉。

中國空軍的初創時期，有相當一部分飛行員和地勤人員來自海外華僑。而洪門的網絡，是這些年輕人「找到報國之路」的重要管道。

五、抗戰中的東南亞洪門

如果說美洲洪門的抗戰是“出錢出力”，那麼東南亞洪門的抗戰，則是“流血拼命”。

在馬來亞，洪門組織深度參與了抗日武裝鬥爭。 1941年底日軍入侵馬來亞後，馬來亞人民抗日軍迅速建立，其骨幹力量中有大量華人，其中部分成員有洪門背景。這些人從橡膠園和錫礦走出來，拿起獵槍和砍刀，進入了叢林。

在菲律賓，洪門組織成立了“菲律賓華僑抗日鋤姦義勇團”，簡稱“抗鋤”。這個組織做的是最危險的工作：刺殺漢姦，破壞日軍交通線，為盟軍蒐集情報。他們的總部，設在馬尼拉華人區的一間不起眼的鋪頭裡。很多成員犧牲時，連真名都沒有留下。

在緬甸，洪門會眾為滇緬公路的修築和運輸出了大力。這條被稱為「抗戰生命線」的公路，每一公里都浸著華人的血汗。洪門兄弟在築路隊和運輸隊中佔了相當大的比例。許多人就埋在了公路邊的無名土丘里，墓碑上連名字都沒有，只有一行「廣東台山」或「福建晉江」的字樣。

六、「合而為一」：一次極為罕見的聯合

1943年9月，美洲各埠36個救國組織齊聚舊金山，召開「全美華僑抗日救國籌餉機關代表大會」。在洪門三百年歷史上，這是極為罕見的一幕。

要知道，洪門組織從來以「分散」著稱。各地堂口各自為政，互不統屬，甚至在利益衝突時兵戎相見。但在抗戰這個最大的「民族議題」面前，這些鬥了半個多世紀的老對手，選擇了坐在一起。

大會的目的只有一個：把美洲洪門的力量扭成一股繩，支援祖國抗戰。

有了統一協調，募款的效率更高了，宣傳的聲音更響了，對國民政府的壓力也更大了。 1943年後，參加聯合大會的各洪門堂口多次以大會名義致電國民政府，要求“一視同仁地對待各地抗日力量”，並明確表達了反對內戰的立場。這是洪門第一次以「跨堂口的統一聲音」向國內政治表態。

1945年3月，全美洲洪門代表大會在紐約召開，正式議決成立“中國洪門致公黨”，選舉司徒美堂為主席。

這個「統一聲音」沒有持續太久。抗戰勝利後，洪門內部的分歧重新抬頭，聯合組織逐漸名存實亡。但在1943年到1945年那兩年多時間裡，洪門確實做到了它三百年沒能做到的事：合而為一。

七、那個時代的洪門精神

回頭看，抗戰中的洪門，最打動人的是什麼？

不是那些龐大的數字，而是一個個具體的「小人物」：在舊金山餐館裡捐出「救國飯」的洗碗工，在波士頓把一周工資塞進募款箱的洗衣工，在馬來亞叢林裡拿著獵槍的橡膠工，在菲律賓鋪頭裡寫下遺書的洪門弟兄。

他們大部分沒有留下名字，沒有照片，沒有墓誌銘。他們所做的一切，只因為一個極其樸素的原因：“那是我們的國家。”

洪門三百年，講過無數個「義」字。但在抗戰那些年，「義」字第一次擁有了一個最清晰、最具體、最不容置疑的對象：中國。

下一篇，我們將講一個所有人都會覺得意外、卻又完全符合邏輯的故事：一個反清三百年的秘密會黨，如何演變為中國今天八個民主黨派之一——致公黨。

主要參考資料：

• 1. 中華全國歸國華僑聯合會：《抗戰中的司徒美堂》，2024年11月
• 2. 央視網：《美洲華僑義捐運動的領導者－鄺炳舜》，2005年9月
• 3. 《新華日報》，1940年1月19日
• 4. 中國致公黨官網：《中國致公黨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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