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在加納前半年,最大的敵人不是停水停電,不是語言不通,不是文化差異──是一天三餐。
每天早上睜開眼睛,腦中第一個念頭不是"今天要做什麼",而是"今天吃什麼"。準確地說,是"今天能吃上什麼像樣的東西"。
Jollof 米飯?香是香,但連吃三天胃就開始抗議。
路邊攤的炸香蕉和烤魚?偶爾嚐鮮可以,天天當飯吃,我寧願餓著。
去中餐館?一盤宮保雞丁吃掉我兩天的菜錢,我是來打工的不是來燒錢的。
自己煮飯?下班回來累得連鞋都不想脫,你讓我站在爐台前切菜炒菜?
那段時間我瘦了八斤。我媽影片的時候盯著我的臉看了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句:"你那個地方是不是沒吃的?要不回來吧。"
我說有吃的,就是吃不太慣。她說:"那你自己做啊。"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我想說"我沒力氣做",但說出來顯得太矯情-自己選的路,連頓飯都搞不定,好意思跟媽訴苦?
掛了影片我一個人坐在床上,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可能真的待不久了。
那時候我特別懷念國內的外送平台。想念那個"半小時送到"的綠色圖示。
後來我才發現,解決這個問題的,不是外送平台,是一群加納小妹。
01 從洗碗工到"中餐主廚"
我僱的第一個幫廚叫Grace,說"幫廚"其實抬舉她了。面試的時候我問她會做什麼,她老實回答:"我會洗菜、切洋蔥、擦爐台。"
"會炒菜嗎?""不會。""做過中餐嗎?""沒有。"
但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不閃,帶著一種"你可以教我"的坦誠。我猶豫了三秒鐘,決定要她。
事實證明我這三秒鐘的猶豫是多餘的。
Grace學東西的速度,快得嚇人。
第一天,我教她切馬鈴薯絲。她切得像薯條一樣粗。第二天,細了一點點。第三天,又細了一點點。一個星期後,她切出來的馬鈴薯絲,已經不比我差了。我站在旁邊看她手起刀落,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女孩上輩子是不是個廚師?
一個月後,我開始教她炒菜。從最基礎的西紅柿炒蛋開始。
我講了一遍,做了示範。她點點頭:"我試試。"
第一盤,雞蛋有點糊。第二盤,番茄沒炒透。第三盤,味道對了。
有一天三盤,她連試了三天,然後告訴我:"老闆,我學會了。"
我不在的時候,她一個人慢慢撐起整個後廚。紅燒肉、宮保雞丁、魚香茄子、麻婆豆腐——十幾道家常菜,她都能做了。味道跟我做的有九成相似,剩下的那一成,是她自己悄悄改良的——加了一點本地辣椒,多放了一顆檸檬,更適合加納人的口味。
我有時候站在廚房門口看她顛勺,恍惚覺得那不是Grace,是另一個我。
02 中餐的"飢餓",催生了一群"女廚神"
Grace不是個案。
在加納的中國人群體裡,我聽過的"小妹變主廚"的故事至少有很多個。開工廠老張,雇了個本地女孩煮飯,一開始只會煮泡麵,半年後能做一桌年夜飯。當工程的老李,計畫上的幾個加納女工,跟著中國廚師學了三個月,現在工地上幾十號人的伙食全是她們包了。
這些小妹有一個共同點:她們是真的"餓"。
不是餓肚子,是餓"機會"。
加納的就業市場對年輕女性並不友善。沒有大學文憑、沒有專業技能、沒有熟人推薦——能找到的工作無非是路邊擺攤、幫人洗衣、或去別人家當保母。
但如果會做中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加納,但凡跟"中餐"沾邊的活,工資都比普通本地工作高出一大截。一個會做中餐的加納小妹,在就業市場上的競爭力,遠超過一個只會做本地菜的同行。
我認識一個叫Sophina的女孩。她在一家中資公司做了兩年飯,從零基礎做到"主廚"。後來那家公司撤走了,她憑藉著那兩年的經驗,被另一家中國企業高薪挖走。她的薪水從最初的每月幾百塞地,漲到了兩千多。
"中餐改變了我的生活, "她有一次跟我說,"如果沒有學會做中國菜,我現在可能還在路邊賣烤玉米。"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沒有煽情。但我聽得出來,那句話裡面有很重的東西。
03 她們解決了"吃飯難"這件事
說句實話,如果沒有這些加納小妹,有些在加納的中國人可能撐不了那麼久。
駐外的生活本來就不容易。語言不通、文化差異、遠離家人──這些精神上的消耗已經夠大了。如果連吃都吃不好,那真的是在"硬扛"。
有的企業中國人不少,不可能每個都自己煮飯。請中國廚師過來?成本太高,而且中國廚師來了也不一定願意長待。最現實的方案,就是在本地培養一批能煮飯的小妹。
我認識一個在加納做工程的東北大哥。他說他們專案上最早也想過請中國廚師,薪水開到兩萬人民幣一個月,人家嫌遠不來。後來他們從當地招了三個小姑娘,讓一個有經驗的師傅帶了三個月。三個月後,那三個小女孩做的菜,雖然比不上專業大廚,但工地上幾十號人都說"能吃,而且還挺香"。
「你知道這解決了多大的問題嗎?」東北大哥跟我說,"工人們下班回來,吃上一口熱乎的炒菜,喝一碗蛋花湯,一天的累就消了一半。要是天天吃Jollof 米飯配炸香蕉,估計半年就跑光了。"
不只是工地,開公司的、做貿易的、搞礦的——每個有中國人群體的地方,都有那麼一兩個會做中餐的加納小妹在默默支撐著大家的胃。
她們可能從來沒有站在"聚光燈"下。但每一盤端上桌的番茄炒蛋,都藏著一個加納姑娘對中國人口味的理解與照顧。
04 她們學中餐,不只是為了賺錢
我觀察過Grace的變化。
剛來的時候,她只是一個不太有信心的加納女孩。說話聲音小,做事情縮手縮腳,怕犯錯。現在她在廚房裡走路帶風,指揮兩個新來的幫工像模像樣。
但最讓我感慨的,不是她手藝變好了。
是有一次她跟我說:"老闆,我以後也想開一家自己的中餐館。"
我問她:『你不怕競爭嗎?"
她搖頭:"不怕。我做的菜跟你們不一樣。我會加一點加納的東西進去,讓加納人也喜歡吃。"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那不是"打工賺錢"的光,是"我想做點什麼屬於自己的東西"的光。
我不知道她以後能不能真的開成那家餐廳。但我相信,一個26歲的加納女孩,能從一個連土豆絲都不會切的人,變成一個能獨立做一桌中餐的"準主廚",她走到哪裡都不會差。
中餐給了她一門手藝。這門手藝,誰也拿不走。
05 我被"投餵"的日子
再說一點私人的感受。
在加納最忙的那段時間,我常常顧不上吃飯。有時候早上出門到傍晚才回來,整個人已經餓過頭了,坐在椅子上連動的力氣都沒有。
那時候Grace會端一碗麵放到我面前。
"多吃點,你太瘦了。"她語氣不容商量。
那碗麵就是最普通的蛋麵,但每一口都是熱的。
說實話,那種時候我會有點恍惚──我離家一萬多公里,在一個電力不穩定的國家,竟然有人會這樣照顧我。
她本來不需要管我吃沒吃飯的。她只需要完成自己的活就好。但她端過來的那碗麵,讓我覺得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有人在意我。
我們教導她們中餐。她們用中餐養活了我們。
這大概是我在加納聽過的最溫柔的雙向奔赴。
06 中餐的下一站
在加納這幾年,我越來越相信一件事:
中餐在非洲的未來,不只在中國廚師手中。
中國廚師會來也會走,但那些學會了中餐的加納小妹不一樣──她們的家在這裡,她們的心在這裡,她們不會走。
她們學會了,就會留下來。然後往下傳,傳給自己的妹妹,傳給自己的女兒,傳給鄰居家那個想學一門手藝的姑娘。
我有時候會想──十年後、二十年後,加納會不會都是"非洲人做中餐"的小館子?就像現在唐人街都有當地人在炒菜一樣。
食物這種東西,只要有人真心喜歡,就一定會被"偷"走。
而願意被"偷"走的東西,才能真正留下來。
Grace現在還跟著我幹,她說她想再學兩年,多存點錢。一個人只要有本事,在哪裡都活得下去。
中餐給了她本事,而她正在用那個本事,一點一點地撐起自己的生活。
這大概就是食物最樸素、也最強大的力量。
它不只是填飽肚子,它還填飽了一個人的希望。
如果你也在迦納,下次去吃飯的時候,別忘了問後廚掌勺的是誰。
說不準,就是哪個加納小妹,正在用你熟悉的那個味道,撐起她自己的生活。
♦ 本文內容轉載自 2026/9/12 她的新世界微信公眾號,不代表本站立場。若有侵害著作權,請速告知,我們將盡速移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