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動力很多，但最內在的動力是人類永不自滿，永遠在尋找自己的不足之處，永遠在超越自己，這就是批判思維，是哲學的真諦。

而我們的生活恰恰充滿了解決具體問題的實用思維，我們總希望把自己說得盡善盡美，缺乏反思和追問。 

01

如果不能批判 科學怎麼前進

要對哲學下定義，我想先從兩個外國人對我們中國人的批評開始講起。

美國一位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的教授去年來上海參加會議，他接受記者採訪時說：

「復旦和上海交大在硬體上和美國的史丹佛大學、普林斯頓大學相差無幾，但為什麼外國同行不願意到中國工作？

因為你們缺乏批判的氛圍。科學是透過顛覆前人的想法、批判前人的想法而前進的，如果你們不能夠批判別人，科學怎麼前進？ 」

最後他在採訪中說道，“我之所以能在自己的工作中取得一定的成績，得益於早年的哲學生涯。 ”

這讓我很驚訝──原來這位物理學教授很可能上過哲學系。

第二位外國人是諾貝爾化學獎得主。他被聘來中國工作，在介紹自己的日常生活時自豪地說，我每天讀一個小時《道德經》。

我不知道中國有幾個院士會讀《道德經》，不要說每天讀一個小時，恐怕每年讀一個小時也很少有。 他最後說的一句話也很發人深省，他說：

「中國同行最大的一個問題是什麼？他們不會批判，既不批判自己也不批判別人。你連自己和別人都不批判的話，請問你的工作怎麼能夠突破？”

什麼是批判？

批判就是找出事物不足的地方。我們中國人有個特點，總是希望把自己說得盡善盡美。我們學校每年教授考核的時候，有一欄內容我最不擅長填寫，那就是「你這一年所取得的成績」。如果考核表裡有這樣一欄：“對學校的工作、系裡的工作，你發現有什麼問題”，這才有意義，這才是哲學的精神。 

02

重要的是有沒有不斷湧現新思想

我早年曾在安徽農村插隊，當過農夫、瓦工、農村中學教師。在中國底層社會待了將近10年的人，為什麼不學別的東西要學哲學？

因為在這10年當中，我發現文明的動力很多，但最內在的動力就是人類永不自滿，永遠在尋找自己不夠的地方，永遠在超越自己。

在國內外許多大學，許多中國學生追求的是成績表上的全A，追求的是排名永遠第一，這就是我們理解的「領先」。

但我們不知道，排名第一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有沒有持續不斷湧現新想法？這才是哲學的真諦。

世界上一流大學都有哲學系，三流大學沒有哲學系。為什麼？

20世紀獲得諾貝爾自然科學獎的得主中，有相當一部分科學家同時也是大哲學家。愛因斯坦晚年的時候，有記者去採訪他是哲學家還是科學家？愛因斯坦說，他首先是哲學家，其次才是科學家。

與愛因斯坦齊名的物理學家尼爾斯·波爾是丹麥貴族。他了解了中國的道家思想以後，就把太極圖放到家徽裡了。

日本第一個拿諾貝爾物理學獎的湯川秀樹，因為預言了介子的存在而獲獎。他在自傳裡寫道：我之所以能夠發現介子，是因為讀莊子的時候受到啟發。

所以我想告訴大家，哲學是一種批判性思維，是一種創造性思維，是我們人類得以不斷前進、不斷突破、不斷超越的根本的內在動力。 

03

這種思維讓我們有資格說：我是人，不是動物

那麼，這樣一種思維或人類的精神活動，究竟是怎麼樣的呢？

我想先問大家一個問題：什麼是「人」？我估計在座90%的人會說，「人」是會思想的動物。因為大家都覺得人和動物最大的差別在於人會思想而動物不會。但這個結論不夠準確。事實上，人類的思維分成兩類。

 01  實用性思維

一類是跟人類的生理本能有關的思維。人活在世界上最根本的生理本能有兩個：活下去和繁衍後代，所以這類思考方式也叫作實用性的思考方式，是解決問題的思考方式。

這種思考方式人和動物都具有。例如，冬天來了，到哪裡避寒？如何對付猛獸？怎樣找到東西吃？

當然，人類又發展出一些高階的解決問題的方式。例如，如何應對可怕的傳染病？如何把衛星送上天？如何解決交通堵塞？如何解決人口問題……總而言之，這樣的思考方式是用來解決具體的問題。

 02  哲學的思維

但是，我們人類真正獨有的思維是另一種思維，那就是哲學的思維。這種思維是動物沒有的，只有我們人類擁有。

是這種思維讓我們有資格說：我不是動物，我是人。這樣的思維和生存沒有關係，一輩子不用這種思考方式想問題，也可以活得好好的，照樣可以結婚生子，照樣可以升官發財，照樣可以在這個世界上解決很多要解決的問題。至於解決得好不好，則不一定。

 04

未經反思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

哲學的思維包括三個面向。

01  從整體上把握自己、把握事物

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是有連結的，也就是說，就事論事解決問題的方式有時會帶來後患。

哲學的產生，代表人類能夠超越自己，從整體上掌握自己、掌握事物。大家想一想，這是不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

所以，對於人類獨有的這種能力，我們絕對不能讓它萎縮，絕對不能讓它退化。如果萎縮了、退化了，人類就沒有前途，人類也沒有將來。

02  追求事物的本質

一般來說，有了問題才解決問題，然而哲學會追問事情的根本。這種追問只有人類會問，動物是不會問的。比如，生命是怎麼來的？我們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人類社會的一切活動根本目的是什麼？這些對於事物本質的追問，是哲學的飛躍，是哲學的突破。

03  反思、反觀與評估

對自己的人生有所反思，這也是只有人類才有的一種能力。 2500年前，蘇格拉底說過一句話：“未經反思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

是的，我們人跟動物不一樣的地方，不只是我們知道我們得到了多少榮譽，有了多少錢，頭上有多少頭銜，而是我們還會問自己：我過的生活有意義嗎？我去追求這些事有意義嗎？怎樣才是善待自己？對於我們的人生，這是我們必然要問的問題。

_{原載《解放日報》2016年7月22日第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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